++殘影++
by晴晴
殘影《預告》
「可以愛你嗎?」
櫻花雨。
隨風散落的櫻花花瓣,清麗嗓音似乎還微微飄在空氣中。
「......」
抬頭,他的笑容顯然帶著苦澀。
「...不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沒有為什麼...」
捻起飄落身上的花瓣輕撫,立刻化為最純粹的粉色。
化 灰
「我是罪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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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暴開端。
「你跳舞的時候,真的很美。」
「或許...」
淡淡的回應著,輕解下厚重的舞衣。
「怎麼了,還在想咒術的事?」
「......」
無言,將襯衣摺了起來,回頭望向他。
「你...一定要繼承祭師的吧。」
手指劃過他的臉頰,蒼藍髮絲只是凌亂的披在肩上。
「...你能為我失去珍貴的東西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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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了你,我心甘情願斷翅。
為了你,我能犧牲我所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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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...是你我的父母。」
轉過身來,身前不遠處的祭台是那麼搶眼。
原因...無非來自於那滴落的鮮艷血色。
「...你......殺了他們...?」
摀著嘴,眼前慘紅的人體器官清楚承現。
__似乎還在跳動的...人心。
「...他們,是儀式的指定祭品。」
「......手刃親父母......難道你真的......」
「我要怎麼回答?你明明知道傳說的...」
傳說...
月夜,瘋狂月夜。
背負著鏡氏一族的人們,終將在百年月夜儀式上獻出祭品供給「舞精靈」。
而祭師...
被選中的少年,無法抵抗命運。
「你不再是我熟悉的那個你了......」
「...或許..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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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要是為了你...
...但,我所愛的你已不復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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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祭師,就是咒術的執行者。』
...記得還年幼時,曾祖父曾經這樣說過。
『...我們一族的人們,只是繼承著舞師的工作罷了。但...』
『在很久很久以前,舞蹈...是最惡毒的殺人方式之一。』
當時並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,只知道皺眉的曾祖父真的有種深刻的哀傷。
『舞蹈的咒術,可以讓被詛咒者在一瞬間暴斃身亡,也能使對方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;至於破壞力,則足以使方圓百里在一瞬間夷為平地。』
那是最毒的儀式,以鮮血換來的力量...
...說來好笑,他現在不就是那儀式的執行者麼?
『祭師...瘋狂的代名詞......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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靜。
熟悉的地點,彼時的人卻不再熟悉。
「...找我來是什麼意思?」
撩起頰邊的散髮,冰紫色的眸子顯然藏著厭惡。
「沒有什麼意思,只是想見你一面。」
棗紅髮絲被風弄得亂了,他卻只是苦笑的望著身前人。
「那你大可不必這麼麻煩,只要對我下蠱不就好了嗎?天天在你身邊服侍當然輕鬆許多。」
「或許你說的對,但我只想看到最純粹的你。」
「純粹?我當然還是原來的我,你卻變了!」
像是導火線般,原先壓抑的憤怒就在一瞬間被挑了起來。
「早說過不能愛上我...算了,這不是你的錯。」
輕嘆口氣,他只是將披在身上的舞衣拎了下來,遞到他面前。
「...這件衣服是你送的,我卻讓它染了血......」
「別提了,那是過去的事。」
「這樣的我沒資格擁有,但沾了血腥的髒東西,想必你也不會接受...」
「......」
紫瞳中的神色似乎稍為溫和了下來,不過也僅只於那一剎那。
「...人家都說七世夫妻,可是我知道你來生不會再想看到我了。」
「不只是來生,我連這輩子都不想再和你有所牽涉了。」
「......嗯,很明智的選擇。」
心痛。
「...如果沒事的話,我要走了。」
「......我知道我很傻......就算明知道你恨我恨之入骨,還是......」
身後傳來的聲音是包著苦澀和...自嘲。
...真是諷刺啊,當初瞧不起這段愛戀的是自己,提出停止要求的是自己。
但,現在陷的最深的卻也是自己......
「依然......愛你...」
突如其來的鼻酸。
回過頭來,微笑淡到不能查覺,但淡淡的微笑很快就被淚水掩蓋住了。
「...我也愛你,但是不行。」
「當初你說過了,因為你是罪人...不能愛你。」自眼眶流出的淚水悄悄怖上麗容,聲音裡的堅強卻依舊存在。
「......你也不能愛上我...我不忍讓你在世上獨自心傷......」
「求求你不要再說什麼死了,很不吉利的...」
「你是永遠不能洗清血污的罪人,所以我必須替你贖罪。」
輕抽出腰間的薄護刀,抵在頸部肌膚上。
「你...想做什麼?!」
「...為你贖罪,也為那些因你喪命的那些生靈報復...讓你嘗到至愛死亡的滋味......」
刀起刀落,已經在咽喉上割了一道深刻的口子。
「停!!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——————!!!」
沒有足夠讓他反應的時間,一切都是那麼突然。
「.........這次......就真的是永別了.........」
大量鮮血從傷口溢出,伴隨著他曾經以為再也看不到的笑靨。
.........
雖然他的時間似乎在那一刻僵住了,__但風沒有靜,一切都沒變。
他的消逝...沒有帶來任何變動。
「......為什麼......為什麼你總是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.........」
空氣中只剩下啜泣的聲音,和...緊接而來的斷續語聲。
「......世尊告言,來無所來,去無所去...無生無滅,非過限未來......」
無•等•滅•咒
「禽獸,淵飛蠕動之屬。...譬如世法牢獄,劇苦極刑,魂神命精。隨罪去向......更相報償,殃惡未盡。終不得離,輾轉其中...」
隨著語音持續時間越來越長,纖細的身軀似乎也顫抖了起來。
「...世間人民徙倚懈怠,世間人民不念修善......諸天人民,以至淵飛蠕動......」
再來,是終止。
「睹斯光者,所有疾苦,莫不休止......」
隨著語音越漸虛弱,終將一切了結。
...是的,一切看似都了結了...
了結了那段心酸的情緣、禁忌的咒術、鮮血的祭品......
__或許原本就沒有前兆的。
曾被無數鮮血奉養的精靈只是潛伏著,潛伏著似乎無盡止的時間。
等待祭師出現。
《預告完•待續...》
天使,如果斷了翼...還算得上聖潔麼?
殘影
第一幕 「八分之一」
涼爽午後,空氣中沒有一絲黏膩的感覺,乾淨的讓人想深呼吸。
繁華城市中心,由無數璀璨的亮麗、流行、虛榮、謊言、夢想所構成的平衡交叉點。
今天人潮特別洶湧,不單是假日的關係,新世代購物中心前廣場上將舉行的新書發表會當然也是主要原因。
或許說是「書」這個詞不太恰當,但現在的人哪,有幾個是真正會去了解這項曾是保存文化的重要模式?
事實總是可笑的,看看總是佔據在熱門書店的暢銷排行榜就知道了,就算有了十幾萬、甚至數十萬的銷售量,依然不能奢望裡面的內容會有多麼深度。
所以他不能貿然將這次的發表會稱之為書。
正確說來,那是他的個人寫真集,身為平面模特兒,靠的就是臉蛋和圈子中的人際關係混飯吃;公司要你拍什麼就得拍,即使他本人對男孩子拍寫真沒什麼好感。
好吧,雖然說是經紀公司最大,但他還是堅持自己的主張,爭論許久才終於將案子定下,沒能淪落為一般的「肉體寫真」。
所以他親自出馬,想盡量在裡面豐富內容,舉凡名字至佔有相當篇幅的文案,通通自己來。
「縛咒」就是這麼誕生的。
別怪他取名有著濃厚的神秘學意味,那是因為內容文案所參照的範本緣故。
他參照的範本,是他母親家族鏡氏的古老淒美故事,是兩個美男子相戀的悲劇。
故事傳到母親這代,已經是零零散散不完整了,他只能依靠想像力連出那曾經發生過的傳說。
__祭師與樂人的故事。
關於這家族,或許沒有人知道,鏡氏的族人們並不是日本血統;他們只是冠著日本姓氏的純正中國人,祖先似乎是在某場戰爭中失去了倚靠的主子,因而逃亡至日本改了名默默生活。
「鏡」這個姓氏幾乎和他無關──早在曾祖母那代,家族就開放與外人通婚,而總以堂表兄妹近親傳承下來的純正血統,理所當然的漸漸稀釋。
所以他身上流著的血液,只有八分之一還屬於這個古老而神秘的家族:那世世代代以極其優秀舞蹈聞名的家族。
車道,道路近兩旁是翠綠的稀疏樹影,稍遠兩旁就是繁華無比的商店街。
「太公望,你失魂啦?」
純白轎車,在駕駛座操控著方向盤的艷麗女子不耐的轉過頭來,吼著直直望著車窗外發呆的他。
「...啊?」
後座,被喚做太公望的紅髮少年回過神來,不解的盯著經紀人妲己。
「我說,叫了好幾次都不應,你不會真成了聾啞吧?」
「抱歉。」恍然大悟的笑了,太公望聳聳肩。「別這樣說嘛,我現在不是在聽妳講話了嗎?」
「肯反省最好,剛剛還在那邊神遊太虛...你不會忘了接下來的發表會吧?」紅燈,妲己踩下煞車,終於能好好說話了。
「沒有沒有,經過大人您日提醒夜提醒,我怎麼敢忘呢?」
「話是說的很好聽啦,不過看你那副賊相...」
她瞇起了眼,像猛獸打量獵物的眼光。「說,是不是又在計畫溜去哪混了?」
「啊哈哈,果然什麼事都逃不過妳的眼睛...bbb」尷尬的笑著,太公望心虛的把目光轉移到一邊。
「可是...三號路口那邊開了一露天咖啡,聽說甜點很不錯耶......」
「.........又想騙吃騙喝了。」
嘆了口氣,妲己雖然無可奈何,但還是接近受不了任性孩子的母親式疼愛。「好吧,三號和五號街道交叉口是嗎?只有半小時喔。」
身為演藝圈大姊頭的紅牌經紀人,不知怎地,她卻總是拿他沒辦法。
說來或許會笑掉人家大牙,不過直覺性的,她覺得自己對他有所虧欠,所以要一分不漏的償還給他。
這是一種直覺,而另一種直覺就更好笑了;自己在不久後,會做出和之前一樣虧他欠他的事。
她從不信邪,但這種堅決到讓她驚訝的淺意識卻怎麼揮也揮之不去。
就好比太公望當初剛出道時,她不理眾人訝異的目光,逕自帶著他受最良好的演藝教育,享受最吃香的曝光機會。尤其是舞蹈,她更以被外界譽為完美的姿勢、舞步與技巧來親自教導他;而這些甚至是許多大牌經紀公司灑了不少金錢卻求不到她去做的,更別提區區一個無名新人了。
這在玄學裡,好像有著專門名詞吧?
應該叫什麼前世牽絆來著的...
妲己輕輕笑了,十足的無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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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號與五號路口交叉點,樹影投射在露天咖啡座上,襯著繁華商店。
「天,怎麼這麼熱鬧?」
太公望皺了皺眉,搖下車窗。
...好不容易才抓到半小時來吃甜點,他可不想在這種吵吵鬧鬧的環境下度過...如果人潮再不散的話,他的食慾大概也所剩無幾了...
「小姐,這麼熱鬧,請問現在有在辦什麼活動嗎?」過往行人走過窗前,他招招手,甜甜的笑了。
「啊、這個嗎?現在那邊有小提琴現場演出,所以...」
「謝謝。」
看到女孩稍微泛起紅潮的臉頰及匆匆走掉的情況,他知道問話成功全都得歸於這張臉蛋的作用。
前座傳來妲己嘲諷似的聲音,「...又拿你那副清純鄰家小弟的樣子去騙人啦?」
「呵呵,不然妳以為我生這張臉是做什麼的?」撫著臉頰,太公望的笑聲有點詭異。
別看他這麼一副文弱樣,他的狡詐可是在圈子裡享有盛名的。
「對了,剛剛那女孩說有小提琴演出,妳知道些什麼嗎?」
「小提琴演出哪...」妲己輕輕敲著方向盤,沉默了好一會。「...會不會是那個天才小提琴家?我記得前幾天在報紙上看過......」
「天才小提琴家?妳說楊戩?」
雙眼,發了異樣光采。
「對、就是他...欸,怎麼,你不是都不注意社會新聞的?」
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妲己曖昧的笑了。
「哦──難道你跟那些年輕女孩一樣,迷上他了?」
「迷上他...這麼說也對啦,不過我和她們可不一樣。」太公望的笑容登時燦爛,陽光的叫人不敢相信。「我喜歡的是他的音樂,才不是那張臉呢。」
楊戩,是最近幾年才竄起的新主流派音樂家。
音樂界給他的評價雖然只有短短兩個字,但卻充分表現他給人的完全印象。
天 才
他的年紀尚輕,卻能有這麼程度的極高音樂水準,不稱為天才還有什麼名詞適合?
雖說是音樂家,但依行程看來卻隱隱有著明星的氣勢,聽說連經紀人都不缺。
「好好,反正這不是重點。」妲己揮揮手,「既然點心吃不成了,現在給你三個選擇:第一,找別的地方去吃,第二,立刻到發表會會場,第三...」
不等她說完,太公望興奮的聲音立即響起。
「留下來聽楊戩演奏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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悠揚樂聲,來自於噴池廣場中央。
無視於四周擁擠的聆聽人群,樂聲依然清脆空靈的沒有一絲俗氣,像,不屬於人間的音符。
聲音的來源還是那束著蒼藍長髮的俊秀青年。
側頭倚著肩上褐色小提琴,纖細白皙的手拉著弦,催化樂器之后吟起潔淨無暇的樂章。
太公望就在人潮中,努力找了一個看得到他的位置,經過幾番波折,終於能靜下心來欣賞。
但他來的或許不是時候,就在他剛進入狀況的五分鐘,音符跳動的速度開始緩慢下來。
一曲終了。
如雷掌聲貫穿了噴泉中的透明水幕,也激起了楊戩答謝的微微一笑。
知道演奏就這樣結束,太公望只是有些失望的準備離去,卻一個不小心,掩飾用墨鏡框被一旁的人潮擠落,清秀的臉就這樣完全暴露在日光下。
「妳們快過來,是太公望耶!」
他的名氣不小,但壞就壞在被人認出後如何逃脫的尷尬。
「呀──!太公望怎麼會在這裡?」
隨即的,不只楊戩,連他身邊都充滿人群了。
「呃...我只是過來聽楊先生演奏的,既然結束了,那麼...」太公望只能自認倒楣,一邊陪笑一邊慢慢往後退,準備一出人群就立刻衝回車上。
「這不是太公望先生嗎?您能來聽演奏真是我們的榮幸哪。」
隨著清脆女聲望過去,一個身著淺藍碎花長洋裝的高挑女子現入眼簾,他不禁呆了會。
好一個古典麗人!
要怎麼形容她呢?好吧,就用文藝派說法──
披著柔柔光環的如雲長髮,圓滑的五官輪廓,纖細美麗到擁有絕佳的古典氣質,眉目間的堅定剛強是完全不輸唇角揚起的溫柔笑顏。
當然,這番話也是太公望日後才能想出來的,此刻的他只知道這女子好美,雖然不屬妲己那型的妖嬌艷麗,清新脫俗的絕佳形象也和她有得拼了。
「請問小姐是...」
「龍吉,我是楊戩的音樂教師,兼任經紀人。」麗人輕輕笑了,向他伸出手來。「多多指教。」
「哪裡哪裡,我才是久仰您師生大名呢。」
這可不是說假的,太公望甚至能對天發誓,他這句話完完全全發自心坎深處,是確實的肺腑之言。
他一直仰慕著楊戩奏出的音樂,當然,能見到這位「傳說中的音樂聖者」更是意料不到的驚喜再驚喜。
媒體們簡直沒把楊戩的教師當神了,說什麼有多優秀的教師才能讓楊戩這種天才的潛力完全發揮出來;奇怪的是,楊戩他從沒提起過自己的教師是誰、情況怎樣等等,一切都任由媒體去猜測。
雖然龍吉的名字他不是沒聽過,但從有印象以來,她從來沒有在媒體面前表示過自己是楊戩的音樂教師。
既然人家都那麼誠心了,他怎麼好意思再像平常一樣滑頭呢?
「龍...」太公望顯然還想開口,妲己的聲音卻不識趣的在此時從身後響起:「你也休息夠了吧,發表會快來不及了,上車。」
「等等嘛,好不容易才有這個機會的...」
「什麼機會,走走。」她白了太公望一眼,就要把他硬生生托回車上。
「太公望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話,這裡是我的名片,有空隨時可以來坐坐。」龍吉淡淡笑了,往太公望遞出一張純白色名片。
「謝謝,有空我會一定會去的──」
沒有多說話的機會,他馬上就被妲己推到身前,準備開車前往發表會會場。
臨走前,妲己客氣的轉過頭來,露出職業用的迷人笑容道歉。
「抱歉,小孩子到處亂跑,給您添麻煩了。」
「不會,他已經算相當穩重了。」龍吉笑笑,向他們輕輕揮手道別。「期待下次的見面。」
「同感。」妲己點點頭,就要離去。
「...妳似乎過的不錯,」
優雅的聲音,清清楚楚傳近她耳裡。
反射性的轉頭,龍吉卻還是若無其事的微笑著。
「舞。」
從來沒人能打破命運規範,但持續做著徒勞無功反抗的人卻不曾消失。
殘影
第二幕 佇立風中的不可能夢想...
「請問先生要來點什麼?」
「昂列咖啡一杯,謝謝。」
下午一點半,艷陽高照的天氣。
剛拍攝完一些流行雜誌要的封面和內頁照片,太公望所在的地方是時下頗為盛行的室內咖啡廳。
習慣性的,工作完畢時他總喜歡來這地方休息,點上一杯咖啡讓精神放鬆。
他等會就準備要去龍吉住處串門子,上次兩人討論的是樂理方面,對音樂至少還有著一點基礎的他,和龍吉交談甚歡,理所當然是在愉快的情況下分手。
坐在靠窗位置,望著玻璃牆外車水馬龍的街景,等待咖啡端來期間,他無意識隨著店內撥放的爵士樂輕哼節拍。
有這樣的興致,當然是他心情特別好的緣故。
原因一,上星期的發表會辦的相當成功,早上得知了消息,聽說現在縛咒一書是狂銷熱賣,即將再版了呢。
原因二,也是在上星期,他認識了仰慕已久的楊戩音樂教師龍吉。
說真的,他本來是最想認識楊戩:那個天才小提琴家。
想來有點可惜...
上次是第一次看見他本人,但他們卻沒交談過一句話。
可惜歸可惜,同時也覺得有點奇怪:這一星期來出入龍吉住處,也就是楊戩上課的地點數次,卻從來沒有見到楊戩。
想事情想出了神,太公望甚至沒發覺侍者早已將咖啡端至桌上。
「你的咖啡來了,不要嗎?」
穩重的迷人男音傳來,是他所陌生的。
略呆了一會,發現不是剛才侍者的聲音語調,太公望自然的朝聲音主人望去。
「...楊戩?」
「你就是那個模特兒...太公望?」
沒有回答,楊戩頓了一會,像是在思索他的名字。
「是,真沒想到能在這裡和楊先生巧遇。」
嘴上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客套話,太公望憑依著在圈子裡訓練出來的看人經驗,有些驚訝於他神情下的異樣情緒。
楊戩他,好像...
很不高興?
「不是巧遇,你經紀人說過你有這個習慣,所以我才來找你的。」
聽到楊戩藏著不耐的口氣,他越來越相信方才的判斷合情合理。
「讓你操勞了。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?」
「想請你做一件事。」
「請說,如果有能力我盡量幫忙。」
「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,只是你本人想不想的問題罷了。」
「哦?」
太公望挑了挑眉,對他的態度越漸不滿。
倒入剛撕開的小錫箔盒奶精,銀湯匙和著咖啡,在豐盈色澤表面間,一股柔和潔白漸漸溶入其中。
「你是個聰明人,一定曉得怎麼做才是正確的...」
在那瞬間,他卻只覺得四周溫度降了下來。
「別再接近龍吉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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滿意的看著對面已空的座位,楊戩輕輕笑了。
...他應該不會再去糾纏她了吧?
覺得此行有了代價,他愉快的拿起置放桌上的手機,撥了號碼。
『......嘟──』
反常的,電話那頭遲遲不見有人應答。
『...「抱歉,敝人現在不在住處。若有需要,請在等會嗶聲之後留言,將盡快回覆。謝謝。」』
聽到龍吉錄製的答錄機,他頓時有些呆了。
在他和她數年的相處印象中,她除了工作和每天定時出門採購日用品外,極少出門。而等會就是他們將開始的每週例行音樂指導,但龍吉居然會不在?
「.........」
要在這裡繼續消磨時間,等會再打一次電話嗎?
正遲疑間,服務生走向他,手上除點餐用清單及筆外,夾著一個扁長包裹。
「請問是楊戩楊先生嗎?」
「是的,請問?」
「昨天有一位先生拿了這個包裹來,說是要請小店代交給您。」將包裹放在桌上,服務生笑笑。「他說過明天會有個像您這樣的客人,等您朋友離開後就交給您的。」
「......」
「收了小費也不能不做事啊,那麼就請您接收,我先去招呼客人。」
看著服務生離去的背影,沒等細想,楊戩的視線隨即落在身前包裹上。
...有人知道他今天會來這裡找太公望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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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鮮亮麗的大廈,是這城市首屈一指的高級住宅。
盯著電梯不斷增加數字的樓層顯示表,太公望的心情只能以惡劣兩個字形容。
...不知好歹,那個楊戩以為他是誰呀...
跟他客氣就得寸進尺了喔,竟敢威脅他不能做什麼?
我呸!
他、太公望,活在世界上至今二十一年有餘,從小到大誰命令過他了?
就連只是偶爾看看新聞的人,都知道他曾做了什麼,這不識趣的傢伙難道不曉得他曾把某大企業董事長打進醫院半年?
因為纖細外表的關係,照理說,他應該從小就是被眾玩伴欺負的對象,但他沒有。
原因,還是他父母不惜砸重金在讓他從小受嚴格武術訓練這一點。拜這關係所賜,他從小平平安安的長大,沒有受過任何欺壓,也忍受不住任何欺壓;當然,包括上次那有迷戀美少年傾向、想以權勢對他性騷擾的中年董事長在內。
怎麼,看他一副文弱好欺負的樣子?
我再呸!
管你什麼天才,好歹也要尊敬足足大你四歲的長輩吧...
不讓我來我就偏要,就不信你能拿我怎樣──
不屑的哼了一聲,踏出緩緩從電梯門兩側打開的出口,太公望並沒發現自己的心態近幾孩子似的賭氣。
還沒走近龍吉住處,太公望聽到了自同一方向傳來的談話聲。
他絕對相信他的聽力,但...
談話者是龍吉和...妲己?
下意識的止住了腳步,不算大聲的談話飄了過來。
「...我真的不明白,妳到底在說什麼?」
是妲己不耐的聲音。
「我說記憶,妳該有的記憶。」
「龍吉小姐,我實在很不願承認...但妳的精神方面顯然出了一點問題,我不是妳要找的人,更不是什麼神話中的精靈。」
「伏羲出的三天期限早就過了...真要我用蠻橫手段?」
「我承認赴約是個錯誤──再糾纏下去對我們雙方都沒好處,我要走了。」
「...是太公望嗎?」
他?他怎麼了?
「什麼?現在還扯到望了?」
「沒人能破壞遊戲規則的,就算是我們也一樣。妳做的補償只會讓他到頭來更加痛苦罷了......」
龍吉的聲音柔和下來,緊接著是一片完全沉默。
.........
太公望又待了五分鐘左右,卻再沒有一絲聲響。
驚訝過後,他開始心慌。
...現在是不可能再去找龍吉了,但接下來要怎麼辦?
回家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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插進鑰匙扭開,進了室內的太公望反手關上門。
轉回頭望見客廳,他只覺得眼前一昏,苦笑起來,再也沒什麼事嚇得倒他了。
...今天他的運勢絕對是『大凶』,絕對。
__展開披在桌上的女子和服,衣角沾了幾塊年代久遠到無法想像的血跡。
或許說是和服太籠統了些,應該說是...舞衣,日式傳統舞衣。
就是經常在媒體上看到藝妓穿的那種,但眼前的沒有華麗花樣,只是幾片淡色花紋就表現出了不屬摩登社會的典雅氣息。
直覺性的,他知道這東西是有了相當歷史的古物。
但,不應該出現在他住處。
__永遠記得那天的天晴,正是適合展開古老戲碼的開演時機。
沒有所謂的覺醒。
不是人格突變,有的只是將潛意識中黑暗面喚出來罷。
殘影
第三幕 「無知」,是最高級的迷幻藥
深夜,正是他最不喜歡的陰雨綿綿。
太公望坐在住處沙發上,焦急的只差沒有團團亂轉。
自從前天在咖啡店遇到楊戩、聽到龍吉和妲己的一番怪異對話、發現了那件舞衣...
一切,似乎都有所轉變了。
昨天,他按照慣例要到妲己別墅去練習舞蹈,開了門卻驚覺不見人影。
沒有事先通知、沒有任何型態的留言。
太公望當時只是有點驚訝,並沒有感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。但,過了昨天下午、夜晚、深夜,至今天一再重複的尋找,到了現在的深夜,仍然沒有妲己的任何消息。
經過反反覆覆的尋找,他只能說她失蹤了。
向經紀公司打聽了她的行程後,太公望更確定這個事實,所以他開始心慌;要知道,妲己的存在對他來說是一個無可替代的地位。
他的父母長年在海外工作,數年難得回來看一次兒子。但就在五年前,他決定投身演藝圈時,出現了無論是工作或生活生都把他當成小弟般呵護的妲己,無疑在獨生子的他心中成了媲美對他不聞不問母親的重要女人。
他不是失去了往常聰穎狡詐的判斷及推理能力,只是她消失的太徹底,徹底到像從空氣中消失了般,沒有一點蛛絲馬跡留下。
發生了這種事,太公望理所當然的先想到龍吉和她失蹤前的那場對話。
偏偏事情發展總是不順人意:他竟然整整兩天聯絡不上龍吉!
再無知的人都能輕易猜到她和她失蹤的絕對關係,但這下可好,就算空有上百種想法,龍吉不在也無濟於事了...
〝鈴──鈴〞
身邊茶几傳來了電話鈴響,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「...喂。」
無力的接起話筒,懶洋洋的開口了。
『太公望嗎?』
話筒傳來的聲音,著急程度不下於他。
「是,我是。...楊戩?」
在這種時候這種狀況接到他的電話,太公望不禁有點驚訝。
『我在龍吉公寓找到你的電話,你最近有沒有和她聯絡上?』
「沒有,怎麼了?」
才想說咧,我找不到難道你也找不著不成?
沒有聲音傳來,楊戩似乎遲疑了一會。
『唔...最近她一直沒出現在任何場合,不管用什麼方法聯絡都聯絡不上。』
這是含蓄的說法,講明白就是「失蹤」兩個字罷了。
「天,有沒有搞錯?」
太公望驚叫起來,差點沒把電話那頭的楊戩嚇到。
「我才有急事想找她,而你,竟然說龍吉她失蹤了?」
『冷靜。你說的急事...』
「靠電話說不清楚──我給你地址,馬上到這邊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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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所以說,妲己也同時失蹤了?」
皺了皺眉,楊戩心不在焉的攪著他剛泡好的咖啡。
「對,照你說的時間,是同時沒錯。」
「嗯...」
「...盡量不要驚動警方,這不管對妲己或龍吉都絕非好事。」太公望嘆了口氣,無可奈何。「你知道的,有名氣的公眾人物無論發生什麼,永遠都是媒體爭相報導的對象。」
「我懂,不過...」手指輕輕敲著桌面,他沉吟著。「放棄警方有力的協助,想獲得些什麼線索就難多了。」
「雖然是萬不得已的下策,但不試試看怎知道結果?」
「好,用說的當然簡單。」楊戩抬起頭,口氣大有「你真不是普通笨」的不屑意味。
「請問,你現在握有可靠的線索嗎?她們失蹤的那麼徹底,要從哪裡開始試?」
一番話說的太公望登時住了口,只能不滿的盯著他看。
「從現在到她們兩人出現為止,找個藉口,暫時推掉所有工作。」
「是...」
「當然,這件事你不說我不說,沒有人會知道。」
「是...」
「調查完全靠自己,別隨便讓謠言散出。」
「是...」
頓了一頓,楊戩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情願。
「...還有,在這段期間,我先搬來這裡暫住。」
「是...什麼?!」原本被他氣勢壓到垂頭喪氣的太公望,在聽到接近荒謬的肯定句後立刻清醒。「你,舌頭沒打結吧?還是我耳朵出問題了?」
「抱歉喔,我對自己的口語表達能力向來很有信心,而你的聽力狀況也一切良好。」沒好氣的接了下去,似乎...再不解釋,人家還以為他不正常呢。「別那副下巴脫臼的樣子,你以為我願意嗎?」
「不不,只是...」太公望陪笑著,臉上的神情卻清清楚楚表現出沒說出口的部分:老實說吧,你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癖好?
「別鬧,這件事應該不屬單純失蹤。」白了他一眼,楊戩的聲音卻刻意壓低了。
「依據?」
「記不記得前天,我們在咖啡館碰過面?」
「是,當時閣下的態度不太友善。」
楊戩似乎微微紅了臉,但隨即恢復正常。「...先別說這個,就在你走後沒多久,我收到了來路不明的包裹。」
「包裹怎麼了?難不成還裝定時炸彈?」
「如果是炸彈還好...」
察覺到了他的非玩笑感嘆,太公望不禁認真起來。
「裡面,包的是刀:中國正統的一流薄護刀,看起來很古老的那種,卻幾乎鋒利的斷鐵如削泥程度。」
楊戩皺眉,揚起手比了比約四十多公分左右長度。
「古式的削鐵如泥...你試過了?」
「沒試我家舊茶几就不會夭折了,誇張點可以說是武俠小說英雄的必備寶物。」
「所以,你認為這是擄人勒索,而那把刀是兇嫌給的警告?」太公望的聲音沉了下來,也明白他方才提出乍看下不合理要求的原因。
「對。」
「...我陪你回去收拾雜物,你就暫時住在這裡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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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又是用強的吧?」
靜謐的白色空間,房內輕紗布幔垂了一地,最深處依稀可見聲音主人影子。
「是,猜的真準。」黑髮女子撩起散髮,苦笑著應答。
「肉體轉換還需要一點時間,來向你打個招呼罷。」
「是麼,那先謝了。」同為黑髮的少年微微點頭,清澈聲音不帶一絲情感波動。「我知道舞對祭師的特別眷顧,但這對事實並沒什麼幫助。」
側頭,在一片又一片若有似無的絲線交叉點間,雙手纏著不知從何處牽引起的線頭,並沒有停下將不同絲線分開、交纏、分開、交纏的重複動作。
「對了,妳所指導的那個...『楊戩』還好吧?」努力億起了他的名字,他忍不住笑了。
「聽說為了教他,妳還特地跑到西方找聲樂天使請教哩。」
「可不是,小提琴這洋樂器還是得找專人指點一二。」
嘆了口氣,龍吉的笑容有點無奈。「既然不是本行,誰會懂那麼多?」
「謙虛是美德沒錯,不過以妳的能力來說應該不難。」
「好說,不讓樂人有該有的條件怎麼得了...你那邊沒什麼事吧?」
「沒事,整天對著這些線會有什麼事。」他頓了頓,難得的影射詞彙。「更何況,依喜好來築沙堡、編故事,不是件有趣的事?」
在手指纏繞間,誕生的是一個又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段落。如同作家操縱作品發展般,他在名為世界東方的稿紙上填了一幕幕的情節。
「...或許。」
「真想看看這世的祭師呢,還是和以前相同吧?」
「還用說,臉模子簡直和你一模一樣,攬鏡自照一下就知道他長的是圓是扁。」煞地想起了不想面對的問題,她的聲音低了下來。
「這世...誓言依然生效?」
「不只這世,永遠永遠。」
接觸到隱藏在白紗後的漂亮眸子,還是沒有變化流動。
「對於誓言約束的悲慘犧牲者,難道你都沒有感覺嗎?」
喚著他的名字,她竟有著許些的哀傷。
「伏羲..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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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祭師已非往昔祭師,今樂人已非往昔樂人。
鏡,已然衰落。水鏡,離盛已遠。
一切早人事全非?
不盡然,強烈渴望的羈絆仍然運轉。
一切能重頭開始?
痴人夢,嵌入定律的即是真實永遠。
對彼此情感若只是生命中的必要條件,跟強制或許差不了多少──
或許。
什麼天長地久的永恆愛情都是夢話,就算有,也只是讓雙方痛苦的牽絆再牽絆。
殘影
第四幕 愛恨情仇悲喜怒嗔癡貪...
『你...愛過我嗎?』
無意識攪動著玻璃棒的手指,在同為玻璃質高腳杯中響起一陣輕微的碰撞鏗鏘聲,藏著柳橙汁散去的感覺。
『...愛過。那時你...是唯一......』
眼簾低垂,長長的眼睫毛顫顫拍動,擋不住水色藍瞳中散亂。
『我相信,但我也同時相信不再是你的唯一了...』
『是我負了你。』微微啟唇,輕吐出早該表白的自責。
『不,你沒有錯。感情這東西不是賭博遊戲,沒有所謂莊家玩家,更沒有輸贏...』
『......謝謝...』
『...我只是個凡人,心胸還沒有開闊到祝福你們的程度。』
起身,最後回眸一笑:苦澀的。
『小望...』
『噓,別說話,我只要你許下一個承諾。』
『...嗯...』
『你會過的非常非常幸福,對吧?』
那天,在那個人聲還沒小到低語程度的地方,他首次受到創傷。
但不會有下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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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,陰雨依舊。
客廳沙發,翻了個身,太公望緩緩睜開眼,想著方才流入夢境的記憶。雖然不知成效如何,但還是如同一般人伸手搓揉太陽穴,意圖藉此清醒。
他不奢望能徹徹底底忘了那段情感,畢竟心碎的經驗是永生難逢...
直到了多年後的現在,他依然不能確定當初感覺是不是所謂「愛情」;他只知道他才剛豐滿的羽翼在十七歲那年冬天,被硬生生的拔去一翅,自半空跌落,從此不再相信虛無飄渺的戀夢。
對,那是他有生以來初次的悸動,對象是同班死黨的資優生、對他溫柔至極的人。
在心中,普賢永遠都是一個近幾完美的神聖存在,是他一直盼望降臨的天使:即使發生了那件事,他對他的感覺仍然絲毫不變。
就算感覺不變,但說不傷心是騙人的──他在普賢離開那天染上了有醒神作用的咖啡癮,而地點就是後來時常光顧的那家咖啡館、也是他們心死的墓地。
選在這個地方,是不是代表心底對著普賢還有一絲依戀?
或許他不懂得遷怒,只能靠這種方式排解低落情緒。所以,甚至就連搶了普賢的「他」...對聞仲,他也仍然尊敬這位高傲漂亮的學長。
是的,學長總是高傲漂亮的叫人不敢逼視,像最完美的藝術般,挑不出一點瑕疵。
現在想想,之所以對楊戩產生興趣,除了音樂外,就是那份與學長相同的脫俗氣質。
完美、自信、漂亮...
...驀然驚覺,原來自己一直在追逐著聞仲的影子?
「醒了?」
楊戩的聲音從隔壁單人沙發傳來,叩的清脆一聲落在桌上,應該是馬克杯吧?「想什麼嗎?看你發呆發出神了。」
「...唔,沒什麼,老人感嘆罷了。」
「你才幾歲,別說什麼老不老的。」他啐了一口,將杯子推到他面前。「這幾天天氣冷,幫你熱了牛奶當早餐,趁溫快喝吧。」
「謝謝──好體貼喔,其實你也滿可愛的嘛。」太公望坐起身,接過了溫熱的馬克杯。「還有一點...我記得在雜誌上看過你的資料,你還不夠資格對年長五歲的人論歲數。」
「第一、牛奶是用你家冰箱現成的,熱水水費到時也是你出,所以幫『房東』做這些是理所當然,沒什麼好謝。」楊戩才接口就是理論一堆,盯著捧起杯子喝牛奶的太公望。「第二、什麼年長五歲...別說這種不好笑的笑話。」
別當別人都好騙,既然他今年十七...
...二十二?
而眼前這個以「松鼠大啃栗子」姿勢捧著杯子的娃娃臉,說有二十出頭,他不相信。
「不相信?算了,我就知道。」習慣的聳聳肩,太公望擦了擦嘴邊殘留的白色痕跡。「天地良心,做這種假也沒什麼好玩的...難不成還要拿出生證明比對?」
「那倒是免了,反正不相信就懶得看。」
「什麼嘛,先入為主...」
像是有了共通默契般,一下陷入了寧靜的片刻。
「...欸,可以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嗎?」
「嘴生在你臉上我管不著,但是否回答是我的權利。」
盯著楊戩含有似曾相識氣質的漂亮輪廓,他再掩不住心中的莫名悸動,輕輕開口了。「你有沒有戀愛過?」
「......」靜默一會,楊戩的回答卻是挺簡單俐落。「我沒有必要回應,反正這對你來說並不重要。」
「很重要...至少你讓我想起某人,而那個人卻又是我原本決定不再去想的。」
「像你的舊愛?」
「不,是搶了他的...嗯,算情敵。」
「怎麼,你不恨他?」
「怪就怪在這裡,我居然沒有對他抱持這種意念過...」太公望淺淺的笑了,想起腦海中有關聞仲的一切。「不太習慣把『情敵』這個詞冠在他身上,畢竟他總是我尊敬的人。」
「很偉大──老實說我做不到。」輕輕拍了拍手,他還是沒有變更想法。「但我真的不想回答,可以了吧?」
「好罷,不勉強。」
煞地,楊戩沉默了下來:太公望給的言論自由,為他帶來了隱私權卻也帶來了心虛。
「...這...對你來說真的重要?」
「是,但我說過不勉強。」
看著他輕鬆的笑容,楊戩莫名的冒出了一種想法──
這個人,或許真有二十多歲年紀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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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世輪迴、三世情傷...
不能確認四這數字是否代表不祥,但至少總還有人相信。
首世,他與他相識、相戀,許下心傷誓約,開始無止盡輪迴。
貳世,他與他重逢,在之前所安排好的地點,所安排好的身分。
參世,預定身分已經殘缺不堪,他們,是最後的「祭師」與「樂人」。
肆世...現世,擺脫了舊有束縛,結局正在等待。
『一起逃開這地方吧,改名換姓...』
首世,
『如果我死了,你會不會有那麼一點心痛?』
『毀滅?不,我們...來世再聚罷。』
貳世,
『請把我的屍體埋在樹下,讓櫻花吸取血色精華──』
『可以愛你嗎?』
參世,
『你是永遠不能洗清血污的罪人,所以我必須替你贖罪。』
肆世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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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聲、吵雜聲自身前機器黑盒子中傳來,伴隨著窗外尚亮天色、狂亂雨聲。
「喂喂,氣象報告說會連下兩三天大雨耶。」
沙發,太公望抱著靠枕,提高了聲調。
從吧台旁水槽傳來的水聲停止,楊戩擦著手離開,在客廳坐了下來。「是喔,真難得電視台會報準。」
「你這口氣分明是瞧不起人家嘛,有偏見喔。」
「本來就不準,哪來什麼偏見。」
「真不可愛,我說一句你就非得辯一句啊?」吐吐舌頭,太公望自討沒趣的執起遙控器加大音量。
「你想太多了,我還沒閒到去做這種無聊事。」
「......」這不就是狡辯?
「...衣服收了沒?」望著直直墜落的強大雨滴,楊戩似乎是漫不經心的提起。
急急跳了起來,太公望朝他吼著。「等等,我以為你已經收了!」
「噢,我是這樣想的...不過看你過了那麼久還沒動靜,所以想說或許是故意要這樣做的吧?」
還裝?
天殺的!隨便用頭腦想想也知道哪來這種蠢事?!
在心底咒罵了一聲,他隨即拋開腦海中今早才洗過的衣物濕淋淋慘樣,奔向陽台推開玻璃門。
頗富興味的觀賞著太公望的反應,楊戩忍不住低低笑了出來。
...真是呆的有趣,不是嗎?
......
不過...
『是,但我說過不勉強。』
這個他所陌生的人,似乎有種...牽引人心的能力。
讓對方在瞬間有了「相信他」的念頭,這種人...
...是否就是師匠說過的、最危險的人呢?
『...楊戩,你記著:能夠輕易讓人精神放鬆、徹底改變想法的,不是最好的知心朋友就是棘手敵人。』
對,就像他一直相信世界上只有三種人...
一種,是朋友。一種,是非朋友也非敵人的不相干人士。剩下一種,就是敵人了。
因為個性孤僻﹝韋護常常這麼唸他﹞,他的朋友絕對稱不上多;也因為這種個性,他總懶得與什麼人結怨,自認沒有所謂敵人存在──在他看來,其餘全部幾乎都是無關緊要的路人甲乙丙丁。
然而,太公望...算是個特例、也是首例。
原本他是將他歸類於八竿子打不著的路人甲那類,甚至因為他纏龍吉纏的太緊,對他產生了那麼點反感...
就在這時,感覺來的很突然:
這個人,有資格站在朋友與敵人的分界線上──
曖昧關係不會持續太久。如果是朋友他不排斥,就怕是敵人...
最最棘手的那型。
刷啦一聲,玻璃門急推開的聲音。
「楊戩!」他知道,是太公望來興師問罪了。
「...怎麼?」
「你耍我啊?!其實衣服你早就收了吧?」
「我不記得我有說過沒收。」
笑笑,楊戩說的倒輕描淡寫。
「你...」
缺乏濛濛美感的狂雨,配合的抓準時機砸下一道落雷。
「別欺人太甚了─────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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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妳說,現在該怎麼辦呢?」
語聲傳起,伏羲掩著嘴,吃吃的笑了。「樂精靈的魅力果然非同小可,看來事情是出了些漏洞囉。」
「那就別執著於那個無聊誓約吧...現世樂人的壽命也只有普通人那麼一點,就算讓龍吉去陪陪他也不太耗時間的。」
「妳不忍心看到祭師痛苦?但,這早已不是我們的管轄範圍──自己種下的因,自己承擔後果。」
「已經折磨了三世,你還忍心看他們這樣下去...?」
「就算是折磨,那也是他們心甘情願的選擇。」
「......」
「沒有讓人插手的餘地,就算是我們精靈...充其量也只能安分當個觀眾,死了這條心吧。」
「...難道真的不能試試......」
「這問題大家都想問。」
半瞇著眼,朦朧見到紗幕中垂頭沉思的絕艷女子。
「...話說回來,妳的復原狀況似乎一切良好呢。」
「舞...不,現在該叫...妲己吧?」
如果,可以痛痛快快、無拘無束愛過一場──即死亦不枉了此生。
殘影
第五幕 在日咎儀之上徘徊...
『媽媽、媽媽...』
睜著清澈的紫瞳,怯怯的開了口,稚嫩童音甜甜的、卻缺少了往日的某種感覺。
『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?』
『.........是啊,他不要我們了......』
無神的空洞大眼失去焦距,女人坐在床沿,喃喃自語著。
『...是不是小戩不好,爸爸才離開的?』
『對,都是你不好。』
女人忽地抬起頭來,愛恨參雜的盯著他,口氣也有點失意。
『為什麼你要出生?就是因為他的骨血留了下來,所以他才離開的!』
隨著母親的斥責,他低了頭。
『......那媽媽殺了小戩吧,爸爸說...只要小戩不在,他就會回來找媽媽了。』
『媽媽以前說過,外公外婆在天上都過的很快樂。那、是不是我死了,就可以見到外公外婆?』
『......!』
被兒子的話所震驚,她足足呆了一會才能再度開口。
『不...別像那男人般的冷血,你是我的親骨肉......我不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......』
『...可是,我卻再也無法留你了。』
心頭一緊。
『媽媽...媽媽也不要小戩了嗎?』
『.........對不起,千錯萬錯都是媽媽不對...』
在那瞬間,他只知道自己是個沒人要的禍害。
就算直到現在,兒時在心頭不曾消散的聲音,依舊存在──
存在於心底最最深處、想壓成灰的地方。
『都是小戩沒用,是害了大家的壞孩子...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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皺著眉頭,楊戩驀地睜開眼。
習慣性的伸手至床頭櫃拿鬧鐘看時間,卻摸了個空,這才想起現在是寄宿在別人家裡,並不是那個他所熟悉的空間。
確定了方才只是一場惡夢...不、惡夢般的記憶後,他兀自輕喘著氣,似乎還聽得到心臟砰咚跳動的響聲,是那麼清晰、那麼明顯。
稍稍清醒,流入腦中的想法只有一個:風水輪流轉。
沒錯,風水輪流轉...
昨天才見太公望睡的挺不安穩,沒想到今天就輪到他...除了這句話,沒有更洽當的說法了。
真的,是一場惡夢,是他從不想再億起的時光。
夢中,他看到了母親、看到了不夠資格稱作父親的男人、更看到了年幼的自己,是多麼徬徨無助。
在離開母親後,有時他甚至懷疑,自己的確遺傳了無情男人的個性──自我中心,隨時隨地都理智到近乎冷酷,對於不相信的事物、則是毀滅。
如果沒有遇到師匠,他的未來大概就真的像那混帳父親了:無邊黑暗的冷血...亦或是,「真正」堅強。
真正的堅強,是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能無動於衷,就算在面前屍橫遍野、血染天地、慘叫震天,仍渺小如同微風拂動。
當然,這是他後來幾番思考後,對那男人行為模式做出的一個較合理解釋。
之所以現在的他沒有成為這樣,可以說,師匠是他生命中的第一貴人;從師匠那,他找到了理想中的人生目標,徹底扭轉了原該乖僻的命運。
他...似乎能夠了解,為何同為男子的小舅,會對師匠如此著迷了...
__無怨無悔,至死如一的戀情。
「楊戩!」
砰的一聲,房門被摔開了,太公望急急衝了進來。
「哦,早安。」
坐起身,他禮貌性的點點頭。
「早安等會再說也不遲──龍吉她們回來了!」
愣了一愣,楊戩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的驚叫。
「你確定?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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碧天初放晴,日光纖細可比自燈罩透出來的朦朧。
「我之前拜託過經紀公司,一有妲己的行蹤就麻煩報告...剛剛公司打了通電話過來,說是她恢復正常上班,進公司前還與一位非員工女伴談了數句、對方才離開。」
「怎麼能確定那位女伴就是龍吉?」
「怎麼不行,龍吉好歹也算個有名氣的公眾人物,想認錯都難。」太公望敲著旁邊牆壁,皺了皺眉頭。「我在懷疑的,是她們兩個...交情有這麼好嗎?」
沉吟著,楊戩也輕皺起眉。「...你想說,一起失蹤一起出現,原本不熟識又熱絡了起來──這點有問題?」
「是,難道你不覺得反常?」
更何況,經過他們這幾天來的早中晚例行調查,兩人行蹤簡直可比喻為「石沉大海」,而現在有這種舉動,再呆的人都能感到不對勁所在。
「嗯...」
「現在要怎麼辦?分頭調查?」他可不像楊戩那麼冷靜,急急的開口。
「不、暫時不要。」楊戩揮揮手,幾乎是不加思索就回答了。「我搬回住處,一切回復到之前的生活規律...當然,有事隨時聯絡。」
「......好吧,我沒問題。」這樣,是不想打擾到原本的生活?
頓了頓,他翻開棉被下床。「我去收拾東西,這些天真麻煩你了。」
「噢。」
答了一聲,太公望幾乎是立刻反應。「你還有盥洗用具放在浴室吧?我去幫你拿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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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了楊戩,太公望竟在一時之間忘了該做什麼好。
呆了好一會,才愕然失笑的想起原因:最近行動都被楊戩安排好好的,所以煞那間還不能習慣嗎?
『你休息期間堆積了四五個工作,看是要等會來補還是下午都行,總之明天如果交不出來,就等著留給人家壞印象吧。』
瞥見客廳桌上的行程表,加上想起電話裡同事的叮嚀,他也只好乖乖認命,準備開工了。
基於習慣,太公望先進了浴室卸去衣物,扭開蓮蓬頭開關想沖個冷水澡。
刷啦水聲流洩而出,為電視鬧音添了另一股響聲。
「...唔...」
不適應冷水襲身的打了個寒顫,他卻不怎麼想去調整冷熱開關。
這種習慣還是被大學室友的運動健將天化傳染,說什麼沖冷水可以保持精神,安寧心境更是效果顯著。
不過...雖然聽起來挺神,卻真的滿有效。
精神一來,他首要想去思考的,就是妲己的問題。
對,妲己...
經過這次他所不知道的時間,他竟有種隱隱約約的不安感,怕在她身上看到什麼轉變。
老實說,他算不上堅強,所以總是害怕哪天發生了哪個變故,就會導致目前安穩生活的破裂,他經不起這樣的折磨。
如果妲己真有了什麼,第一個崩潰的人絕對是他。
萬一...
搖搖頭,太公望丟開這個不吉利的想法,試著以別件事來引開思想目標。
好吧,想想楊戩臨走前的那幾句話。
『...昨天早上,你問的那個問題...很抱歉當時沒有給你答案,現在說,應該還不太遲吧?』
『答案...是肯定──如果單方面也算的話。』
聽起來,他在單戀某個人囉?
真想不到...
那種各方面都佔盡優勢的天之驕子﹝雖然自己對自己的說法不怎麼服氣...不過還是得承認楊戩真是走到哪都比他吃香﹞,竟然還有什麼人追不到手?
不不,或許是...溫柔。
他很佩服懂得憐香惜玉的人,像如果當初了解這點的話,就不會只顧及自身立場、衝動的向普賢告白,惹來了最後他的愧疚以及他的心傷。
就從這點來看,相信楊戩會是個盡責的情人。
......奇怪,他想到哪去了?
笑著,壓下開關,將蓮蓬頭安放好,扯下一旁掛置的毛巾擦拭。
不經意回過頭,視線對住牆上乾淨鏡面,怔了怔,手指情不自禁的劃過鏡中輪廓。
...他的長相,其實並不如想像中普通?
......
...但...有了外貌,並不代表就真的有人了解亮麗面具下的心境。
「.........」
寂寞,是不是會啃食掉人心呢?
他從來不曾感受到自己的寂寞,但「想找個可以真心相待的人」慾望,卻在楊戩闖入生活時萌芽了。
...能夠對某事抱著期待,也是種幸福吧。
天色越漸明亮,勉強算是吉兆。
時代洪流轉到了至今都市,還能奢望獻出一顆真心、灑著一掬熱淚值得多少嗎?
殘影
第六幕 有捨才有得
外頭,日光很柔,像絲絲入扣的棉絮,打著只覺輕柔不見灼身。
或許是什麼奇怪的心理因素所致,人們總寧願放著如此舒適的天然不管,反而在「現代化」的大廈中開起了人工科技產品。
吹著機械化的颼颼冷風,在攝影棚進行拍攝的太公望只覺得背脊發涼、一陣又一陣。
「...現在,放鬆肌肉,露出慵懶的表情...對、就是這樣,眼睛可以再瞇起來一點......」攝影師調整著角度,透過鏡頭玻璃片盯著他,不時發出些建議。
臥在廠商提供的純色貴妃椅上,身子套上薄薄汗衫,他完全遵照著攝影師的囑咐:撩起垂掛的幾縷輕紗至唇角邊,眼光朦朧愛憐的望向在身邊磨蹭的潔白波斯貓。
纖細無邪的美少年配上尊貴名種貓,混著一片柔和的粉白背景,畫面的確美麗。
...天知道,他為了拍攝這幕,事先做了多少心理準備?
「很好,就維持這樣不要動...一、二、三!」
在攝影師喊出三的同時,週遭閃光也一齊亮了起來,有的、是打亮度氣氛,有的、是從相機亮出的光線。
炫目光線過了之後,看到了工作人員的手勢揮動,太公望立刻一個翻身起來,首要就是將貓抓下沙發,嘴裡還碎碎叨唸著什麼。
「辛苦了,現在你先休息半小時──」
「...受不了......明明知道我對貓過敏...妲己也真是,怎麼不先和廠商說明呢......」
場邊的妲己像是聽到了他的抱怨,帶著歉意的笑著,提醒他景氣不好、錢也跟著難賺哪。
看到了妲己的無形道歉,太公望只是苦笑一下表示了解,向工作人員寒喧幾句後就準備到休息室打發時間了。
......
現在唯一值得慶幸的,就是妲己依然沒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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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幾天去了哪?」
關上門,他盯著坐在單人沙發向外看風景的妲己,開門見山的問。
「解除壓力的隨性旅行。」欣賞著公司廣播傳來的爵士樂,她居高俯瞰著落地窗外城市。
「是喔,這麼爛的理由虧妳敢講...」騙誰呀?他印象中的妲己會浪漫到忽然丟下公事去搞這花招嗎?
「嗯,不然你要我怎樣?說被外星人綁架去做實驗?」言意之下非常明白了:私人事,你就別管了吧。
「會信才有鬼。」聽懂了她的意思,太公望只能嘟噥著走向對面沙發坐下。
嘖,無聊的沉默...
咦?他怎麼開始覺得無聊了?以前這明明是他還挺享受的放鬆時間啊?
怎、怎麼回事?
「望,我問你一個私人問題,你要秉實以告喔。」
等等,這台詞...雖然語氣強了點,不過好像在哪聽過?
清了清嗓子,妲己無視於他明顯的思考大混亂,正經嚴肅的讓人不敢相信。
「你覺得,楊戩這個人怎麼樣?」
前一秒鐘還以同樣嚴肅心情來聽她說話的太公望,下一秒鐘只能傻傻的盯著妲己,完全不明白她到底想說什麼。「...妳說...我覺得楊戩怎麼樣?」
「對,答案呢?」
啥?難得正經還以為會聽到什麼大事﹝雖然不久後就知道這的確是件大事,不過那算是當時敲破腦袋也想不到的﹞,結果居然是這種渺小如同芝麻綠豆的問題?
「呃...楊戩他嘛,可愛是可愛啦,只不過有點偏激罷了...一張嘴利的很,有時候會囂張到讓人有掐死他的衝動......」
聞言,妲己簡直是哭笑不得,呆在當場。「...是嗎,我明白了。」
這...到底什麼跟什麼?誰來告訴他現在的情況呀???
看著強忍住笑意的她,太公望就算再死腦筋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──雖然並不曉得錯在哪裡。
而這問題,竟到走出門時都還沒有答案!
對,休息時間快結束時,妲己抬頭看了看鐘,一派輕鬆的起身,只丟下了那麼一句話。
「走吧,下一個工作要開始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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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時的風和日麗,和太公望兩極,他卻沒感到一絲不適。
現在,是他例行到龍吉住處練習琴藝的時間。正慶幸著龍吉看起來沒有一點異樣時,卻發現從剛剛她就有點心不在焉,怎麼叫都不應。
「龍吉、龍吉...」
暫時放下了倚靠肩上的琴,楊戩輕輕推著龍吉的手臂。
「...抱歉...我失神了,你剛剛有問什麼嗎?」
「沒關係,我是說這個小節...」指著樂譜上其一小段,他還是對龍吉方才的神態有點疑惑。
課間她從不曾分心的,是不是在想什麼?
事實上的確如此,龍吉正思考著問題,專心到對楊戩的聲音沒有任何感覺。
她無法不想妲己轉述的,伏羲那番話。
__是不是只要她和楊戩...嗯,湊成一對,這兩人就暫時不用受千古情怨的折騰了?
雖然她對他沒有超過師徒的感情存在,但只要能讓他們各自覓得自身「幸福」的話,她可以忍受一下;畢竟,當初讓她跳出玉鼎那個束縛圓圈的,正是他們哪。
﹝不過以人的倫理觀念來看,好像行不通。﹞
但大概只有妲己了解,她是多麼想要回報這份人情...
「楊戩。」
停下了正在作筆記的動作,他抬起頭。
「你有沒有心上人?」
呆了一呆,瞬間楊戩簡直有把手中簽字筆筆桿掐斷的衝動。「怎麼這樣問?」
天...這問題已經是他短短三天內被問到第二次了,難道真的連龍吉都感興趣嗎?
「心血來潮。」
心血來潮?他才不信,平常龍吉哪會這麼八卦...
「...算有,可是我對他一無所知。」嘆了口氣,楊戩盡力想排除掉心中那股批評她的聲音。
「就算是幻象吧,連那個人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...」
不像言情小說裡的什麼「夢裡見到此生注定情人」,而是在潛意識中,總有個模模糊糊的念頭存在,漸漸地、念頭化為一個不甚清晰的影子...
說是病態也好,總之就算連「他」的性別都是問號,他還是如此迷戀著那身影──真的,很複雜的感覺,複雜到讓他感受不到任何資訊,當然也包括性別。
「那麼?」龍吉頓了頓,隱隱約約感到事情或許不如伏羲猜測的那樣。
「唔嗯,解釋起來有點...當作幻想就好了。」
在幻想兩字脫口而出時,楊戩立即感到用詞不當,紅著臉恨不得把剛說的話再嚥回去。
他怎麼會用這麼曖昧的詞?聽起來簡直就是他欲求不滿,所產生的...停,再說連自己都想相信這種說法了。
那是對「他」近幾褻瀆。
或許那身影並不盡完美,但卻是他心中神聖的不可或缺存在;或許是莫名其妙的感覺驅使,他到目前為止還沒對第二個人表現過「佔有慾」。
說真的,他當然也感受到了事情繼續下去不太妙:如果沒找到那個影子的真面目,自己豈不是要孤零零一輩子?
...唉...
龍吉卻不甚在意他剛才的失態,只是自顧自的問了下去。「看過望的新寫真集嗎?叫什麼縛咒來著。」
怎麼又是不相干的問題?
...算了,反正這幾天他早就被太公望嚇習慣了。
「嗯,在他家翻過。」
「噢...今天的練習也告一段落了,有沒有時間聊聊?」
她坐上沙發,端起杯子啜了口紅茶,顯然是沒給楊戩選擇的機會。
「縛咒中提到的祭師與樂人,你覺得怎樣?」
同樣自顧自的說了下去,完全不理會他煞地皺了皺眉的動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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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對一個已滿的玻璃罐子,如果想裝進不同種糖果零食,要怎麼做呢?
相信大多數人的做法,都是將舊有糖果倒出來,改放新零食──捨棄了原有,只為求得新因子。
捨得捨得,有捨、才有得。
正如一杯水,貪心的想倒入新茶,結果滿溢。
同理,一個人想脫胎換骨,首要必定是捨棄原有的自我?
不見得,就是有人習慣將新舊糖果各裝一半、舊水新茶混為一體。而其他人又能耐他如何?自然由他去罷。
因為絕大數人都不曾想過這方式,所以產生的奇妙狀態就更難得可貴:一半、留著原有思想,一半、舊時思想依然存在,兩者則溶成了新的思想。
一加一等於二,但兩數加起來的,就再也不是原來的純粹「一」了。在這裡,你或許會反駁:二除以二,不正是一麼?
好,那再舉個例子。
兩塊陶土,一白一黑,抓起砸成一團,揉揉──現在試試看,還能夠恢復成最初的一白一黑嗎?
答案是不能。
就算再度分成了兩塊,也只是你泥中有我、我泥中有你,頂多成個花花斑點,想完完全全硬扯開、很難。白的那邊定多少染上些黑泥,黑的那邊也絕少不了點點白跡。
陶土還能勉強切成兩份,但人的精神可就不容易了。
融合成了新思想後,豈是說分就分的?
不用怕會彼此矛盾﹝同樣都是自己的思想,有什麼好矛盾?﹞,只需擔心新被灌入的思想中,是否有會讓舊東西承受不住的事物。
如果有,那真算大衝擊了。重者可以全盤崩潰,輕者只能默默接受、默默讓思想驅使。
但若能將過去留在過去,一切圓滿解決...
天大笑話暨廢話,從沒有人做得到這點──
從來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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窩在沙發間,托著臉頰,太公望下意識的皺著眉。
真不敢相信,他現在還在想著...妲己說的那個不切實際的故事。
『難得我今天有興致,就來說個故事吧。』
當時興起跟著起鬨,全沒想到故事竟是「祭師」和「樂人」──
兩個美男子,相識相戀至死...嗯,很淒慘,但一點都不美。誰喜歡最後和戀人一起自盡身亡?
...怎麼覺得自她回來後,對這就特別感興趣?
總感到...有股很不一樣的,陌生感,是他太敏感了罷。
伸了個腰,他只能樂觀的安慰自己:一切都會如常的、一切...
雨過天晴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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晴天,也是要經過雨水洗禮,捨棄了清泉降臨換來、才更顯珍貴。
套句俗語:「春天後母臉」,所以就算是艷陽高照、就算是大好氣候...
也會,有變天的時候噢。
在沒有真理的時空,就算是蒼空眾生之上的精靈們,也只有沉默的份。
殘影
第七幕 參世•情染
『少主,您看那孩子,好漂亮哪。』
侍女輕扯他的衣袖,指著不遠竹簾後的和服少年;紫眸藍髮,安安靜靜跪坐在安排好的隔間內,睫毛低垂,怔怔看著腳邊的琴瑟琵琶出神。
『唔,他是水鏡家的三子吧?』
記得父親說過,今天水鏡家的樂師會過來...
『是啊,下月才滿十五。』
『我是下個月滿十九...咦耶,足足小上三四歲呢。』
『少主別小看人家了,他可是水鏡家最被看好的天才樂師呢。』
『哎呀,原來是本人?我聽說過他...』
『說來浩大人也真不簡單,竟捨得將三少爺送過來。』侍女偏著頭,想著這三少爺曾為他闖出了多少名聲。
『浩裕八成傻了,明知道送進來的,就是一輩子跟定鏡氏了...』
『不過,聽說那三少爺是自願進來的,玉枝夫人哭得差點沒暈過去,還是沒法將他制止。』
『噢,是這樣?』掐著手指,他輕輕笑了,很有美人傾國傾城的架勢。
『誠意可佳,我對他有興趣喔。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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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昏,夕陽金黃,透過紗質大窗簾投影進來。
撫著沒有繁複花樣的古老刀稍,龍吉的心境只能用感慨萬千四字形容。
那是多久的事了?
數百年的時光,幾乎是滑脫於指縫間,轉瞬就消逝無蹤...
汲取物件的記憶,片段片段的曾經過往,如電影放映般一幕幕出現。
雖然對「不老不死」的精靈來說,時間算不了什麼,也不代表什麼──擁有無止盡等下去的本錢,但她和她就是急。
已經第四世了哪!她怎麼可能不急?
記得妲己說過,記憶會隨著輪迴越漸淡薄,但牽絆卻只會越來越強,終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記憶...他們的記憶,真的不在心中佔有任何存在感了嗎?為什麼想盡辦法、甚至連過往信物都出現了,他們還是無動於衷?
...哦,老天保佑......﹝習慣性的,她還是用了根本不存在的詞﹞
千萬、千萬不能出亂子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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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輕,飄飄落下的廊外櫻花也輕。
『初次見面,幸會。』
『彼此彼此。』
盤腿坐下,他向他點點頭。『對這裡的安排還滿意嗎?』
『一切都好。』
『那就好。決定樂器了吧?』
瞳孔裡閃過一絲反光,不屬於冰紫色範圍。『請再給我時間考慮。』
『沒問題,盡量別拖過後天就行了。』
他暫時沒再開口,上下打量這個有資格頂著「鏡氏」光環的褐髮青年。
他...就是那特立獨出的舞者、他仰慕的對象:一個排除家族內眾多競爭者,終於捨棄名字只存姓氏的奇蹟。
『訓練起初會很辛苦的,忍忍就過了。』嘴角噙著笑意,他挺有趣的回看著面前的美少年。
『我會盡我所能。』
好個惜字如金的傢伙,連多說幾句話都捨不得嗎?
『那麼,你知道沒通過標準的下場嗎?』
『知道。』
__水鏡家聲名掃地,而他則待在他身邊做終生的「小妾」。
『很好,我喜歡你的勇敢。』
模糊的應了聲,他心理千想萬想的,還是那個不禮貌的念頭。
『請問,如果通過了呢?』
『通過了,你就是我永遠的樂人,是別人無法替代的地位。』
豈只是永遠的樂人?簡直就是正統妻室嘛!
他差點沒脫口說出真相,即時住了嘴,暗自慶幸沒嚇壞這漂亮的孩子。
『也代表能一直待在你身邊?』
突然開口,一下打破了最長語句的紀錄,也引起了他的一陣停住。
『...對,基本上是。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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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陣暈眩過去,聲響直接從腦海中傳來。
龍吉撐著頭,停止了手邊汲取記憶的動作;知道現在之所以暈眩,是習慣了束縛肉體、一時間轉不回來的關係,讀取會暫時比以往費力,也因此更不能分心。
『龍吉。』
我在,伏羲嗎?
『是,都照預定進行吧?』
嗯...可你說的那方法,真的有效?
『到這時還狠不下心的話,那之前苦苦營造的契機不就毀了嗎?』
恕我說一句話:我不認為這次,會和之前一模一樣。
『請說。』
你以為記憶越漸淡薄,代表什麼?
『代表不再擁有以往的記憶。』
對,所以他們並不一定會相戀──牽絆性強,也可以是一生的知己好友,沒有任何越界情感。
『嘻嘻,妳真是這麼想的哪?』
怎麼,有不對嗎?
『他們的牽絆,指的是戀人間的牽絆:就像稻子永遠只能製成米飯,變不成麵食般,不可能會有第二種解決之道。』
......
『妳捨不得「楊戩」是一回事,妲己放不下「太公望」也是同一回事,和這件事間,兩者不能混為一談。』
『相信妳很明白精靈不是萬能,所以並非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。依能力,我們也只能幫到這裡,接下來就看當事人自己了。』
...唉,或許你說的對...
讓我靜靜吧。
切斷了與他的聯繫,龍吉盯著眼前的物品,久久不出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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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東西是怎麼回事?」
身後傳來楊戩急促的聲音,她只是淡然回答,甚至不想轉過頭去。﹝把物品丟在房裡等他發現...的確是狠狡詐的作法﹞
「沒什麼,一個喜歡古董的朋友送的。」
「沒什麼?這刀稍──」
是他收到的來路不明護刀刀稍!
「刀稍怎樣?」就算是明知故問,龍吉還是一臉微微詫異。「他沒說,這東西是出名的古物?」
「呃,對、秦始皇特地打造給手下重臣的兵器柄...」順著她的話,楊戩急中生智的接了下去。
是才怪──他甚至沒聽說過這典故!
「原來?好吧,你喜歡就給你好了。」
奇蹟似的,一向對中國歷史有不淺研究的龍吉居然沒點破,像還很相信的接受了這個說法。
「這,不太好吧?」他皺了皺眉,不是客氣,而是真感到接過來的話...或許不是件好事。
況且他...不管對護刀或刀稍,都有種莫名其妙的排斥感...
鎮定住心神,龍吉點點頭。「沒什麼不好的,反正放在這裡頂多是擺個裝飾。」
照伏羲的說法,當然是越快交給他越好。
「......嗯...」
楊戩原本不想要的,但轉念一想,收下也是沒有害處。「謝謝,那我收下了。」
「跟我客氣什麼。」
她露出微笑,很美很美──算是贖罪嗎?
__讓他見到這屢次奪走他生命凶器的贖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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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我知道你的毅力很好,但沒想到好至這種程度。』
的確,他有些驚訝於竟有人能在嚴格的密集訓練下,還可以一聲不吭的默默接受。
「最有潛力樂師」的閃亮名號,真不是憑空得來的。
『過獎了。』
停下撥著弦的纖纖手指,淡淡笑了。
『但、同時修多種樂器很累吧?早勸過你選一樣就行了。』
『有代價的,算不了什麼。』
他搖搖頭,『沒什麼代價,頂多就是通過試驗罷了。』
『不,為了配得上你,目標不能只放在通過標準上。』
怔了怔,他頗驚訝於這份誠意。
『說的那麼白,不會是想嫁給我吧?』
『如果我是女子的話。』
說的倒挺輕鬆──不是自誇,而就算你是女子,想嫁過來的人也多著是,搞不好還輪不到呢。
只不過...
他看這三少爺還挺順眼的?
『...拖這句話的福,我越來越喜歡你囉。』靠向少年細膩白皙的頸子,他低低笑著梳理他流洩藍髮。
『謝了。』
嘴上不說,雙頰卻不由得染上一抹飛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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〝嘟嚕嚕〞
深夜三點零六分,電話響起。
仗著明天沒工作,他真的混到現在還沒就寢。
窮極無聊的亂按電視遙控器,太公望正練習著十秒內轉過五十個頻道﹝友人常說他把遙控器當電玩﹞,幾乎以為是疲勞過度的幻聽出現。
直到十多秒後,他的心情開始跟著嘟嚕聲依舊,漸漸下沉。
嘟什麼嘟?!煩都煩死了,乾脆不接讓你叫個夠本...
偏偏撥號的人也是耐心可佳,只聽鈴聲一連響了六十多聲都沒停斷,他就算再懶得接也受不了噪音污染了。
「喂?」
『......』
哇咧,好心接你電話還不甩我?
「不說話是不是?我要掛了哦?」
『太公望......』
又是他?他是習慣在這種時間來嚇人了嗎?
「天哪,你是又怎麼了?」
『...我想...又要到你家叨擾一陣子了。』
「啥?!」
『就這樣,你先別睡,我等會就過去...』
「等等!什麼叫就這樣?!你好歹說個理由...」
話還沒說完,就聽到話筒那邊喀的一聲斷了,只剩下緊接著的刺耳嘰嘰響。
沉默片刻,太公望終於狠狠咒了楊戩一句──
看來,他是得準備熬夜了。
落櫻,就是要在最嬌豔粉紅時飄下才美──日本人的殘忍櫻花美學。
纏綿,就算只有那紛紛爭情傷僅此一次──心碎了亦千萬萬想補回。
殘影
第八幕 花葬•糾傷
傳說,將屍體埋在櫻花樹下,樹根就會吸取肉體精華。
吸收的,是血,櫻瓣因有血漿灌溉,越發越顯嬌豔──
令人膽戰心驚的血色絕麗。
很淒美浪漫的葬法,不是嗎?
貳世,他就選擇了這種葬法,讓現世血肉之軀奉養櫻樹、以血紅櫻花作為下一次輪迴的見面禮。
滔滔塵煙,滾滾黃沙,戰爭是強與弱的單方面屠殺。
犧牲無數生靈,染紅了天,換取得天下眾人歡呼──
沙場上下表裡不一的污穢。
他不就是在那與他相識的嗎?
首世,他讓他掏肝挖肺竭盡苦心,卻仍擋不下他的殘敗病體不斷不斷發作,許下一度心碎誓言。
或許,也因如此牽絆、如此割捨不下。
所以他始終對他心軟,他亦永遠背叛不了他...
該慶幸還是可悲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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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打擾了。」
三點五十分,離電話掛掉差不多半小時──門鈴響起,楊戩果然沒食言。
「才剛走沒多久又來,你把我這當旅館啦?」
放他留在客廳整理行李,他轉身進廚房,準備找個什麼東西來提神。
片刻過去,倒完兩杯剛沖好的即溶咖啡,太公望終於能好好坐下「盤問」他。「說,我不相信你是這麼無聊的人。」
「其實原因也沒什麼,只是單純想來住而已。」
漫不經心的回應著,楊戩依舊自布製肩袋取出一疊衣物及日用品整理。「那你還要現在聽嗎?已經很晚了哎。」
「雖然懶得煮,即溶包確實差多...但咖啡做什麼用的,你總該知道。」
......
看了看太公望,他不由得加重語氣。「話先說在前頭,我已經有被誤認為精神異常的準備了,至於要不要信是你的事。」
「還精神異常喔?嚇人也不是這種嚇法嘛。」注意到身邊傳來的冷洌眼神,太公望連忙吐吐舌頭打混。「好啦好啦,要瘋我陪你一起瘋,這總行了吧?」
又瞪了他一眼,楊戩才頗不情願的拉開肩袋底層,將取出的被包裹住長扁物體遞給他。
「先看看再說感想。」
接過拆開布包,太公望意料之外的沒有出聲,一把薄刀翻來翻去於手間,微抽出即顯現絲絲反光。
良久,吁了口氣,抬頭望向楊戩。「從哪弄來的?」
「先說感想。」
「...我是練中國武術的,傳統兵器雖然不是專精,但也略學過個一兩成刀法。」取下蓋稍,弓著手指在光亮如鏡的刀面上反彈,他忍不住以不傷到他的最小範圍,舉起漂亮舞了幾圈才停下。「鋒利度應該不錯,刀身保養很細心,簡直是接近完美的彷古物。」
楊戩自他手中套上蓋子,不禁嘆氣。「這就是我之前提過的來路不明護刀,只不過當時只有刀身。」
「至於刀稍,聽龍吉說,是她一個喜歡古董的朋友送的,今天...不、大概昨天黃昏時又轉送給我,但她似乎並不曉得刀身在我這。」
「意思是,這有可能是真古物就對了?」
如果是的話,估計看看年代...
...
真的假的?至少有上百年?
「說的固然也是,但若只為了這個,還用不著特地找你談談──」語氣中顯然有嫌他大驚小怪的意思﹝當然,後來知道是他外行才這麼想﹞,楊戩還是遲疑了一會才開口。
「因為龍吉留我吃晚餐,回住處時已經不早,將刀和刀稍合接起來賞玩了一會,準備準備,就上床休息了。」
「然後?」
「嗯...怎麼說呢......總之,我作了個很奇怪、很奇怪的夢。」
「等等,你作夢關我什麼事?」揮揮手,太公望忍不住反駁。
「因為夢裡有你。」
沒有遲疑,他迅速接了下去。
「那八成只是你白天被我纏到煩,所出現的幻覺吧。」
「希望是,不過鐵定不像你說的那樣。」淡淡回了一句,楊戩似乎有些不耐煩了。「還有,從現在起,請別打岔。」
被他一說,太公望雖然免不了小聲嘟噥幾句,卻也沒再開口。
「...就如剛才所言,我夢見了你──或許是和你很像的人,在三個夢中。」
但...不管是哪個,都美的令人屏息。
──『求你,永遠永遠不要離開我...』
朦朧裡的低低私喃,同樣真實到讓人心碎。
剎那間竟有熟悉感湧上,鼻酸不能自己。
「夢境...是第三者視點,有你有我,和那把怪異的刀。」
「我睡了很久,夢也作了很久;應該由三個場景構成,至於你...」
稍稍停了一下,楊戩顯然為接下來的話感到尷尬。「...好像,和我是...情人。」
果然,話一出口,語不驚人死不休──安靜旁聽的太公望不禁張大了口,不敢相信會從他嘴裡說出這種天方夜譚來。
他不否認他可能喜歡男人﹝有了普賢的前車之鑑﹞,但他可不認為楊戩也是。
然後...
在他夢中,他們是情人?
......欸,他知不知道話是不能亂說的?
「呃,這段先省略、省略...反正,就像電影播映,清晰的可怕。」
「結局是悲劇收尾,兩人通通死絕。」
自己說自己死絕?天哪,好複雜的感覺...
──尤其是看到「他」取刀自盡,俐落吻上肌膚時的血珠噴濺。
不由得...打了個寒顫。
「至於以下,是直覺判斷:那個夢和護刀有絕對關係存在。」
「夢境,真實清晰到不可思議,一定有所原由;反正後幾天沒公演,就直接來找你討論。」
「...可以發問了嗎?」抹了抹冷汗,太公望有點困難的開口。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我和你是情人?最後還死光光?」
上天保佑,他正值青春年華咧,怎麼會落魄到和一個男人去殉情?
「事實就是這樣,你以為我想喔?」沒好氣的應了回去。
聳聳肩,他只能嘆自己倒楣。「說的也是啦,你有喜歡的人了嘛。」
不過...能讓楊戩喜歡的人,絕對可以幸福吧?
...忽然有點羨慕那個幸運兒吶...唔,只有一點喔。
「是,所以請你問些有深度的問題。」
「好吧,你有沒有想過...『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』?」小心翼翼的觀察著楊戩臉色,太公望知道一句話很可能會讓他自尊心嚴重受損。
啪的清脆一聲。
撫著紅腫的臉頰,他不滿的叫起屈來。「就算我真的說錯話,你也用不著動手啊!很痛耶!!」
「蠻不講理──!更何況又沒說你在想啥...」
力道十足的啪啪兩聲。
「......我最恨人家隨便破壞名譽。」皺著眉,楊戩看起來是不怎麼高興。
「只是說『可能』嘛,暴力又不能解決一切!」扁扁嘴,太公望真為平白無故遭來一頓打的雙頰氣憤。
臉蛋可是模特兒的飯碗哪,難道叫他暫時不去工作了嗎?
「足以構成言語上的不禮貌了,先生。」
潑了他一桶冷水,楊戩的臉色也是越來越難看。「我不排斥同性相戀,真要追你你也不能抵抗──所以還不至於落到這種幻想的地步!」
真、真有自信...
苦笑著,他只能盡量離的他越遠越好。
「你說的都對,等醒了就研究...我們先睡好不好?」
窗外,曙光初現,朦朦朧朧──
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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淅瀝聲響,面對面的兩人溼透。
『...我可以不愛我自己,但...不能不愛你......』
嗓音沙啞,不似往日般理智的冷靜。
『......』
霧氣蒙上眼,視線彷彿朦朧了。
『......就讓我乾乾脆脆的走,不是很好麼?』
啪啦啪啦。
水珠一滴滴拍打在衣襟上,分不清是雨水、還是淚水,沾糊了那抹艷紅。
陷入沒有言語的凝視。
抿抿唇,他奔向大雨看不見的盡頭,奔向曾經屬於他的平實。
『別走!』
跨開沒幾步,身子就被緊緊摟住,溶在深深蔚藍裡。
聽得低沉急促的砰咚聲,分不清楚到底是誰的慌張。
『...不要離開......我們可以一起逃到沒人認識的地方......』
撬開他的唇瓣,唇舌纏綿許久許久。
沒有反抗。
就此,甘願踏進撲朔迷離的情傷輪迴。
撇去了外在因素阻撓,能不愛人與否,端看的就只剩個人意志。
殘影
第九幕 播種,在不溫暖的季節
「喂喂,該醒了。」
正午,天色明亮,標準的無雲好天氣。
坐在床沿,太公望深吸了口氣,盯著大大方方佔據自己位置的人,努力保持神經不致斷裂。
很有耐心的第二十一次試圖搖醒楊戩,誰知他簡直比睡死還離譜,怎麼搖都搖不醒、怎麼叫都叫不理。
今天早上是鬧到四點半多才睡沒錯,不過補眠都補了七個鐘頭還不夠?
真是意想不到喔...
那個平日不可一世的天才,也會有這樣無防備樣子?
「乖,太陽曬屁股了。」
半晌,只見楊戩翻了個身面對他繼續睡,還是任何變動都沒發生。
死小孩!竟敢不甩人?!
嘖...
......
...咦咦?其實他的睡相也滿可愛的嘛...不、應該說原來就長得很漂亮吧。﹝基本上只要不開口...﹞
盯著他熟睡的秀麗面容,太公望忽然興起惡作劇念頭。
「起床啦,不然我就要偷襲你了喔。」
沒有動靜。
「數到三,再給你一次機會...一、二、三──」﹝自導自演?﹞
還是沒有動靜。
乾咳數聲,他有些狡詐的笑了。「呼呼...既然這樣,就別說我趁人之危、『公報私仇』囉。」
當然,如果這時他剛好轉醒,或許以後一切都會不同了。
但,很悲慘的,他睡得正甜。
彎下身,太公望慢慢湊近他的臉龐,準備開始實施報復。
當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,吸著楊戩身上特有的清香,他頓時呆了一呆:因呼吸作用產生的規律輕微起伏,混著偶爾洩出的喃喃夢囈,都溫柔媚人的和醒時有天壤之別。
...唉,只可惜彆扭了點,白白糟蹋一個美人...
暗自嘆了口氣,然而太公望卻不打算放棄原先計劃。
撩開他頰邊的散髮,低下頭準備嚇嚇他...
唔,列入突發狀況:抓著被單的手滑了下,整個人就撞上離他越來越近的楊戩。
唇貼上唇──雖然只有那一剎那。
幾秒間,還真呆愣住了。
隨即清醒,發現處境不妙的太公望,腦中除「完蛋」兩字之外,就只有用弄巧成拙勉強能形容了。
......這,到底算什麼?
強吻??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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睡夢中的楊戩,正感香甜。
很久沒這樣安詳寧靜的休息一陣了,沒有任何思緒雜慮影響,他睡的比平常更久。
有種...溫暖的感覺...
夢境原本只是朦朧中的安心感,卻不知何時多了一股...真實。
...等等,旁邊真的有人在對他做什麼。
做什麼呢...撫摸臉頰?不對吧,他不是覺得臉頰暖暖的...
不覺得臉頰暖暖的?那...是哪裡?
......
嘴唇?!
意識到自己被人侵犯,楊戩煞地驚醒,第一眼看到的正是放大數倍的清秀臉蛋。
「...呃,你醒啦?」
由於過度震驚,他甚至沒想到要將壓在身上的太公望推開,只是勉強擠出一句話。
「......你,做了什麼?」
聽到了意料之中的問話,太公望顯然有點心虛。「...叫你起床...嗯,預定。」
「預定?變卦了是不是?」
「你、你別生氣喔──本來想開個玩笑的...結果不小心滑倒了嘛,所以......」
「所以?」
手指不自覺撫上還殘有餘溫的唇,快速將事件片段湊起。
然後...
完全明白來龍去脈的楊戩,靜默數秒後終於爆發。
「你變態啊?!去死啦─────!!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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色調柔和的客廳,純白沙發上的兩人無語相視﹝亦或是...相瞪﹞,在一片寧靜間顯得特別突兀。
先開口的,還是導火線本人。
「就說過不是故意的了...真─沒─人─性!」撫著臉,太公望心痛的擰乾冰毛巾敷在雙頰上。
他是造了孽還是和他八字相剋?
短短幾小時內就被打了同部位好幾次﹝還是最最重要、他賴以維生的臉耶!﹞,再下去就真的準備當無業遊民了...
「我打你是沒人性,那你對別人上下其手就很君子?」
不屑的哼了一聲,楊戩自顧自的翻閱起桌上報紙。
「越說越難聽哎...上下其手?冤枉哪!」他不服的叫了起來,「我承認是我不對,可是你也用不著這麼激動吧?」
「不激動?不激動才怪!」
抬起頭來,正好狠狠痛批了他一頓。「初吻被一個男人隨隨便便奪走,還是趁人之危──在這種狀況,你叫我冷靜?!」
聞言,太公望呆了一呆。
原來他是在生氣這個?
.........出乎意料的...純情吶。
自覺發現一件有趣的事,不禁竊笑起來。
「笑什麼?」
「...噗......沒、沒什麼...」
「你笑的很詭異。」
「想太多了......呵呵。」
「還裝,全都寫在臉上了。」
「沒啦...」
「希望是喔。喂,你要怎麼賠償?」
「賠償什麼?」
理所當然的語氣。
「非禮的代價。拜託,一般人想排都排不到呢。」
嘆了口氣,太公望一臉無可奈何。
「我寧可把機會讓給那些想排的人──什麼便宜都沒佔到還得倒虧?」
「睜眼說瞎話。」
「好,那你要我怎麼賠?」
「嗯...」對於他的乾脆,楊戩倒是怔了一會。
「真是,剛才嚷著要我賠償,現在又提不出要求來。」
白了他一眼,終於開口。「以後,就讓我無條件住在這裡。」
「太浪費了吧,你已經在做了...」
「講得好像我很無賴似的。」
「本來就是嘛。」
太公望吁了口氣,慧黠的笑了笑。「不過呢,至少你肯正式向我提出...這裡隨時隨地歡迎某位食客。」
「什麼食客...很難聽耶。」
「是是,我的『王子殿下』?」
「好吧,總比被當成無賴好...」叮鈴叮鈴聲響起,回頭嫣然一笑。
「瞧瞧去,你有客人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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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話都是美麗的。
不美、不夢幻,就不是童話故事了。
──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個漂亮的公主,住在國王特地建的宮殿裡。
雖然少不了小挫折,但公主沒有經過什麼大風大浪。
有天,公主遇見了他國的英俊王子,就是那電光火石一閃,兩人墜入情網。
因為嫉妒公主的美貌,邪惡的巫婆從中搗亂。但他們對彼此的信任很深、深到讓天地感動的地步...終於,巫婆放棄了。
從此之後,王子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。
...很典型的童話,對吧。
但,不管多美麗多夢幻...
童話,終究只是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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哼著小調,他悠悠哉哉的開了門,卻在瞬間怔了一怔。
「啊啦,我都忘了妳說過要來。」
捶了他肩頭一下,不等應聲,妲己很自動的先進了玄關。「這話是什麼意思,很沒禮貌唷。」
「隨便隨便,妳想怎麼說都行。」聳聳肩,太公望還是一副無所謂樣。「唔,現在是怎樣?日本舞驗收?」
「是啊,難得給你說中了。」
沒跟上走進客廳的妲己,靜默三秒。
「還來真的?拜託,沒練習一定死得很難看...」慘叫一聲。「不要今天啦──水母一隻扭來扭去很難看耶!」
「反正是廠商指定的,哪管得了那麼多。」幸災樂禍的瞥了他一眼,她轉身指指沙發上一臉有趣的楊戩。「倒是你哪,什麼時候開始跟人家搞金屋藏嬌了?」
愣了一愣,還是太公望先很不給面子的大笑起來,而「女主角」雖沒出聲,卻也是遮著嘴強忍笑意。
捧著肚子,他往沙發倒去。「金屋藏嬌?唷呼,妳變幽默囉!」
「相信我的眼光嘛,要藏嬌也不是藏這麼大一個臭男人──痛!我沒又說錯什麼!」
話還沒說完,頭頂就被人狠狠敲了一記,痛得他直呼聲。
「...是沒說錯什麼,只是忽然很想扁你罷了。」
「忽然很想?你知不知道打頭會變笨?」
閒閒沒事就動手,這傢伙到底是哪跟筋沒裝穩?
更何況,就憑他一個安分守己的平凡小人物,哪有資格接受這種程度的「關愛」...
豈止八字不合?根本就是和他犯沖!
「變笨...反正對你來說沒差。」
奇怪,難得兩人情況良好,他其實不想和他鬥嘴的啊。
怎麼無緣無故的...
「你說什麼?!」
「我說,你沒有多餘的腦漿足夠被搾!」
「好啦好啦,握握手,大家都是好朋友∼」眼看氣氛不對,妲己擠進兩人之間,露出大大的嬌豔笑容,太公望卻依舊不為所動。
「警告在先,妳不要來亂攪喔。」
過分。
他以為他什麼都不說,就代表可以被默默欺負嗎?
一定得給他嚐點苦頭...當然不會真的對他怎樣,只是象徵性罷了。
但、再不動手,他對不起天地鬼神父母兄弟鄉親姊妹師長同窗左鄰右舍歷代祖宗﹝咦咦,他的順口溜越來越熟了?﹞...更對不起他的自尊!
一句話配上文弱外貌,不知情的人聽來像普通大話,但聽在妲己耳裡,只知道玩笑開過頭了。
屢次被人貶的一文不值,他,動氣了。
該死!到底出了什麼問題?
如果龍吉在就好了...她這是成事不足、敗事有餘──有哪一世是像這樣,本該甜蜜蜜的戀人翻臉互罵?太誇張了!
「有話好說,你們都先冷靜下來...」
「不要。」
推開她的手,他氣鼓鼓的瞪著眼前楊戩看。「我真的不想和你有不愉快,可是你太過分了...」
「讓我打一巴掌好不好?」
或許旁人的一巴掌只是普普通通,但受過武術訓練的人當然不同...精深者,光這樣就足以讓人重傷。﹝當然,他離那境界還有段距離﹞
沒等應聲,太公望舉起手就往他臉上甩去。
意料外的,楊戩沒有閃避、或者是根本沒想到閃避──
連他自己也不明白。
妲己就這樣看著兩人賭氣,卻只能在旁著急,到了最後關頭乾脆閉起眼,不忍看到長久來連想都沒想過的畫面出現。
〝啪啦〞
應該,會有這樣的聲音吧?
可是沒有,她遲遲沒等到想像中的清脆響聲,終於微睜開眼。
──手掌停留在離臉頰幾公釐處,終究還是沒有突破那微些差距,形成了戲劇化的頓格。
「?」楊戩望定了一臉迷惘的他,想不疑惑都難。
片刻,他跺了跺腳,有些沮喪的別過頭去。
「你...唉...我沒辦法......」
...呵呵,真是莫名其妙哪。
「......」
「...算啦,」無奈的放下手,太公望嘆了口氣。
「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吧。」
當作...什麼都沒發生過...
真的能順利嗎?
不忍下手的怪異感依舊揮之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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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,正處於不溫暖的季節。
播了種,只待萌芽、茁壯...
就算不合時令,也能迅速成長的翠綠。
一個人,總是多多少少有點顧慮禁忌的。
──但沒有真正能放手一博的勇氣,愛人也就不見得簡單。
殘影
第十幕 曾經,代表的不只是過去式
『對你來說,我到底算什麼?』
一甩頭,特意不對上那對清澈的無暇藍瞳──
總是軟化於他的注視下,但這次絕對不能再故態復發了。
『最最重要的樂人和情人。』
『說謊。』
『那對你而言,我又是什麼呢?』抿著嘴,輕輕笑了。
『唯一。』
『嗯,你不也是我的唯一嗎?』
『不同的...你還有人能夠依靠,可我只剩你一個了。』
表面無波無痕,內心卻不自覺揪了一下。
...是啊,他...為了自己,早已成孤獨一人了。
閉上眼簾,半晌後,重開,卻是難得的正經。
『你,是我的唯一,真真切切虛假不得。』
怔住,好一會才再出聲。
『......有你這句話,就夠了...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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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他愛他,也享有過幸福,卻對他後來「祭師」的轉變感到恐懼。
參世,是兩極的雙面刃,不深不淺恰到好處,刻在心版上永難消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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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這株櫻花顏色好淡,和其他差很多耶。』
執起花瓣,淺淺的粉色在柔和陽光間互相輝映。
『這,才代表它清純呦。』
『怎麼說?』
『聽說過嗎?櫻花會吸食屍體的血液而變紅哦。』撩起蒼藍散髮於耳旁,他笑的很美、帶著深深魔性魅力。『所以大紅嬌豔的櫻花樹,都是和吸血次數及樹下屍體成正比呢。』
皺眉。『那不是很殘忍...』
『是呀,但你不覺得還是嫩紅櫻花漂亮?』
『唔,憑良心說...也對啦。』
『想要這棵樹的櫻花變紅?』
點點頭。
沉默在兩人間徘徊一會,終戀戀不捨地離開。
『...它有天會變漂亮的,比所有所有的櫻樹都來得漂亮鮮豔...』
『真的?』
『嗯,我幾時騙過你了?』
『那你為什麼要這樣做、有什麼辦法呢?』
『因為你希望啊。』
笑容,在秀麗無匹的五官擴散。
『......只要有血液供養的那天來臨,櫻花定是受益良多吧?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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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細水長流,溫柔淡然的感情,正如櫻帶給人般的靜靜震撼。
貳世,雖輕似風卻仍有痕有跡留下,終實現樹下櫻花嬌豔諾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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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上邪,我與君相知,長命無絕衰。
山無陵,江水為竭,冬雷震震,夏雨雪,天地合,乃敢與君絕。
清脆尾音沒斷盡,綿綿延延直到一曲短歌唱罷,方才消失無蹤。
不同於身前聽者的讚賞神色,忍不住輕笑出聲。
『你覺得好嗎?』
『完美無暇。』
落落大方的接受美譽,理理棗紅髮絲,他還是笑著。『但詞卻虛偽得很呢,一點都不實在。』
『......』
『聽,「山無陵,江水為竭,冬雷震震,夏雨雪,天地合,乃敢與君絕」...呵呵,多有趣呀。』
『...你在諷刺自古來的兒女情懷嗎?』
『不完全,我是笑那些夢想永遠的癡情人們。』
有些無奈的將問題丟回,『你...就沒夢想過?』
『有,所以我說我不是個聰明人,只會妄想遙不可及的美夢。』
『不相信永遠...唉,的確很像你的說法...』
『多謝。』
『難道你也不相信我麼?』
『...絕對相信,但不認為你能給我永遠。』
輕輕嘆了口氣,又觸碰到不想揭開的...瘡疤。
『我知道我只是個棋子,一個在你計畫中的微不足道棋子;然後,等你對我厭了、倦了,我會離開,默默一個人墮落...』
急急忙忙打斷,越說自己越跟著難受。『別說這種傻話!』
心痛。
...他不能給他什麼承諾,他卻仍心甘情願待在他身邊,溫柔到近幾沒有自信,自貶身價到認為自己只是個「普通棋子」。
他好沒用...連最重要的人都不奢求能讓他回報......
狠狠將他摟進懷中,彷彿下咒般的低低自白。
『你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,千萬別認為自己的存在是可有可無的...』
心痛過後,是心酸。『...你是特別的,只有你......』
『......謝謝...』
不自主的眼眶泛濕。
『就算是謊話,我也心滿意足了......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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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最初的源頭,最初的導火線...他,遇見了他。是喜、是憂?
首世,一切起點,最純粹無暇的絕對戀情,摩擦天勾地動雷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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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把上了反鎖,任外頭怎麼樣都旋轉不開。
「...今天那件事,是我不對、口氣太衝,我向你道歉...真的很對不起......」
叩叩聲響著,沒有得到回應。
「晚飯已經好了,開門好嗎?」
「太公望......」
賭氣似的故意不應答,房內,他只是以置放在櫃子抽屜裡的舊雜物打發時間,不願去理楊戩低聲下氣的道歉。
嘆了口氣,「連理都不理呀?你要我怎麼辦呢...」
半晌過去,還是一丁點回應都沒聽到。
「......我先自己用餐。等會,你氣消了,再告訴我你想我怎樣做罷。」
確定人已經離開房門後,太公望依舊沒有想出去的念頭,繼續翻著裝有信件的紙盒子,卻瞥見熟悉的全白素靜信封套。
...自他離開後,太乙寄過來的信件。
封套上〝致太公望〞,字跡仍是印象中的娟秀...
那是,他所尊敬的武術指導人──將所學完完全全無私的授給了自己這個唯一門徒,也將重要人生歷練諄諄教勉的良師。
記得年紀還小時,因工作繁忙的父母就把他丟進幾乎與世隔絕的深山學藝,為的,自然是希望他練好中國傳統武術。雖然並不曉得父母是用什麼管道知道有太乙這也與世隔絕的人存在,但太乙就此成了他師傅是無庸置疑的。
太乙是個很溫柔的人,總是包庇著他的無理取鬧,總是不厭其煩的說著同樣的話,只是為了他好。
──人不能一直沉迷在過去,這是第一次、也是最後一次寄信給你。
開頭,在關心之前,先是曾讓他心情低落好一陣的表白。
──我只是脫離城市已久的山上人,不能教你什麼都市中的生存法則;但我並不擔心,因為你很聰明,聰明到讓別人反而要來堤防你,所以過不了多久,小望一定可以適應的。
──你長大了,我只希望小望仍記得當初教你的一些道理...
──我們會再見面的,一定一定......所以為了創造時機,你要變得獨立唷。
這是最後的叮嚀了。
信件就如同太乙平時叨叨絮絮般的母親作風,足足寫了五六大張信紙滿滿才終了。
很溫暖、很窩心的感覺,但他並不傷感,他相信他們會再見面。
他,就是為此自主獨立。
『我原來是比你還任性驕縱的呢,只不過,受了那個人的影響罷了。』
小小年紀的他曾問過:那個人是誰?
『他啊,是我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人喔。』
啊啦,小望就不重要了嗎?
『怎麼會,在這一生中,我最重要的人就是他和小望了。』
說說那個人的事嘛。
『雖然外表正經八百,不過他卻是我見過最溫柔的人呢。』
『他是完美的。』
真的呀?那小望能不能見他一面呢?
『當然能囉。如果,你們有緣的話...』
燦爛笑顏。
『聽說,他最近也收了個和小望差沒幾歲的弟子,是個漂亮的天才唷──你們一定很合得來的。』
那麼,他應該和「那個人」無緣吧,因為他至始至終都沒能親眼看到那人一眼。
叫什麼來著呢...
玉鼎?
思考過一會沒有答案,他終於收起信件盒,懶洋洋的往臥床躺下。
......好累,最近真發生了不少事哪......
翻身捲起被單,嗅著淡淡香氣。
溫暖,是楊戩的味道。
現在他只想休息。
作一個很長很長的不實際美夢...
醒後,就照太乙說的和平相處,暫且原諒他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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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實上,正在飯廳添著飯菜的楊戩也不見得是如何心安理得。
他是不是該檢討反省了?
平常韋護就在講他說話很毒,自己也不怎麼在意,頂多是一笑置之...
但照這情況看來,或許他說的對。
唉...
真是越來越不長進了,如果師匠得知他最心愛的弟子竟會口出惡言...
唉唉。
在淺藍的透明純淨中呼吸,望出一片有色絕對。
殘影
第十一幕 藍色玻璃塔
正入夜,不見月光而更加皎潔星子群、閃爍發光。
有些困惑的醒了,他睡了三四個鐘頭有餘。
真的作夢了──很長很長的不實際美夢...
『我愛你。』
夢裡,他對他這麼許諾著...那個他,是誰呢?
好死不死,偏偏和楊戩一個模樣。﹝一定不是本人...應該、應該﹞
...
然而說話的不是他,聽話的也不是他,他卻不自主的臉紅心跳。
是怎麼了?
他...變的好奇怪......
...之前說楊戩是「日有所思夜有所夢」,但照這情況看來...
有所思的,還不知道是誰哪。
......
不說別的。
這個夢,應該要讓他知道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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喀。
房門開了,輕微腳步聲從房內延續到客廳,在客廳中人抬頭回望時終止。
片刻不出聲的寧靜。
「我想,我應該是原諒你了。」
盯著他慎重的表情,太公望不禁嘆了口氣。
毫無掩飾的訝異,「你不生氣?」
「當然氣,只不過跟你鬧脾氣也不怎麼有趣。」
楊戩愣了愣,接著自唇角漾出大大笑靨。「彼此啦。」
這可是真心話──他很少會和人吵嘴吵到這麼懊悔沮喪的。
「沒有下次。」
「是∼」
「別提高音量啦,很噁心耶!」眉頭舒開,他終於笑了。
「不然你是想怎樣?」
「哎唷,我哪敢怎樣?」
「不然你剛在說什麼?」
不想和他在這無意義話題持續下去,太公望試著轉開注意力。
「我是說,報備一件事,要聽嗎?」
「......好吧,請便。」
裝傻?
算了,反正沒營養的對話怎麼說都是沒營養。
「我,作了夢。」
湛藍瞳孔,投影同樣為湛藍的身影。
融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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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我喜歡你!』
那是,高二時的春季。
還記得是放學時,在沒有人的教室,他情不自禁的脫口而出。
呆了會,普賢終於甜甜笑了,染上淡淡紅暈,映著窗外夕陽,美的令人心醉。
『...太好了,我也喜歡小望喔。』
然後呢?
沉醉在一片淡紅的他,吻了普賢。
外頭,是溫暖的春天,百花初放。
他的感情世界,也步入第一個春天,綻放的很美很美。
他們以「情人」身分走過那個春天夏天秋天,然後,一切終止在同年冬天...
三年級的聞學長,對普賢有著相當好感。
而普賢,似乎也對那位不凡的完美無暇學長,有著好感。
印象中,學長永遠都是那麼漂亮、那麼高傲、那麼完美,對於大批女孩的倒貼不為所動;但他真的愛普賢,願意壓低性子,對他無盡體貼包容,連往日的佔有慾都忍了下來──
學長知道還有他的存在,也知道普賢和他有非比尋常的關係。
他找到了學長,獨自面對他。
『你就是太公望?』
『是的。』
『我常聽他提起你。』
那個他,無疑的是普賢。
『他...怎麼說我?』
冰藍色的瞳眸,閃過一絲嚴重妒忌。
聞仲開口了,很不情願的。
『...他說,你是他的摯愛。』
瞬間,他終於體會了普賢的溫柔是多麼偉大,多麼聖潔。
他不能再絆著他,他不配纏著如此真正完美的他不放...
片刻片刻過去。
『我會離開他...』
毅然離去時,身後傳來學長的聲音。
『你是他的摯愛,絕對不能離開他──普賢,不會幸福的!』
『那,已經不是真的,只因他溫柔。』
苦澀的回頭一笑。
『...他需要的,已經不是身為情人的小望了......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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朋友說,離開普賢後,他其實已不懂得怎麼去愛人。
有時候,愛一個人愛的太深,或許並不全都是好事──雖然不確定那是否真為愛情,亦或單純仰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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異樣氣氛。
聽完他的敘述,楊戩沉默了有好一陣。「...真的那麼巧?」
「字字不假,句句屬實。」
「聽起來倒像和我作的夢是同一個,剛好你正我負。」
「請解釋何謂正負。」
「正,像是一件事中的愉快、幸福那面,負,就是一件事中的悲傷、痛苦那面。」
想著正負邏輯,他沒有立即應聲。
「不是嗎?你夢到的,都是些甜甜蜜蜜你濃我濃,而我夢到的,則是自殺殉情等等場面。」
想想,還真的挺可怕。
兩個男人,夢到兩人身為情侶,有過幸福也有過悲傷,情節完整的可比電影播映,怎麼想怎麼嚇人。
「那,你覺得這有代表什麼嗎?」
聳聳肩。「見仁見智吧。」
沉吟一會,太公望有些不確定的開口。
「還有,第三段夢裡,那個『祭師』穿的和服...」
「唔,我記得是件很漂亮的日式傳統舞衣。怎麼了嗎?」
「那件衣服,在我這。」
此話一出,剎那間跌進了空白的靜默。
「......你,怎麼不早說?」
良久,楊戩抬頭,瞪著他質問。
「要怎麼早說啊?畢竟剛剛才夢見的,否則我也不知道就是那件舞衣呀。」手肘靠上沙發,他還是一臉無辜。
「是了,說起來也很怪...」
「怎麼怪?」
「和服...是我們那天在咖啡店分手不久後,我回家時在桌上發現的。」
看他一副「純粹好奇」樣,楊戩終於知道哭笑不得是怎麼回事──
該說他膽大還是遲鈍到家?
一般人,在住處莫名其妙發現看似古怪的東西﹝更何況那東西又出現在莫名其妙的古怪夢境裡﹞,反應不應是這樣吧?
「...有時候,還真搞不懂你這個人哪。」
「我當稱讚接下囉。」
「算了...總之,先拿來看看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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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實上,他並不如楊戩想像中的大膽或遲鈍。
他對莫名發現的古怪和服,出現在古怪夢境中一事,連自己都不明白為何一點驚訝都沒有,像是隱隱約約就知道那東西必有什麼來歷似的。
但並不代表,他對那件染血的舞衣就沒有任何恐懼:不驚訝於嚇人的巧合是一回事,對染血舞衣有深刻恐懼又是一回事。
所以他甚至沒仔細觀察過那件和服,只是慎重收起﹝別問他為何要這樣做﹞,當作沒這件事發生。
對,他直到現在才發現,原來舞衣是如此讓人驚艷──
從來不知道,在典雅中混入幾滴代表墮落的血色,會融合成誘人非凡的邪媚蠱惑。
「好美...可是美的令人毛骨悚然。」
楊戩深吸了口氣,撫上攤平在桌面上的紋路花飾。
「...」
好規律的花紋。
簡直就像古老建築物的浮雕,一絲一毫不允許懈怠疏忽...
他正要開口,卻被他搶先一步。
「看到這花紋,真的會讓人聯想到歐洲教堂上的對稱刻畫。」
很誇張的聯想,可是卻是他真正的想法。
不禁笑出聲來。「咦,你怎麼搶了我的台詞。」
「哦?」
「嗯,沒想到有人能和我一樣做這麼誇張的聯想。」
「是嗎?不瞞你說,看到這我還聯想到一種建築物呢。」
「願聞其詳。」
「高塔。西洋式的高塔,一講到西式建築我就會想到這。」
幼時的模糊記憶,漸漸鮮明了起來。
「有什麼原因嗎?」
楊戩笑了,像是在說一個遙遠的童話故事般,熟悉又陌生。
「有啊,小時候,母親帶著我到歐洲觀光,我們去看了當地一個頗負盛名的鐘塔。建的很漂亮哦,白白的、鐘也閃著銀色光輝,刻的浮雕都很精緻,還記得有個附近教堂的修女,送了我一條貓眼石十字架。」
特別容易如此清楚想起的原因,沒有別的,只因為那是和母親唯一一次共同出遊,雖然只有短短四天。
回國後,他被正式丟到師匠那,從此再沒見過其他親人一面。
──『表哥,我知道你會很疼愛這孩子的...恕我這個失職的母親無能......』
太公望聽著聽著,興致也來了。「那我也來吧──說到高塔,就想到玻璃塔。」
「等等,現實中有玻璃塔這種建築嗎?」感覺上,那不是很容易破裂、很不可靠嗎?
「應該沒有──至少我沒看過,不過,這是朋友對我的比喻:他說,和情人分手後,我將自己關進了藍色的玻璃塔。」
「那為什麼是藍色的玻璃塔?」
「沒有為什麼,因為那個人...我的舊情人,他的頭髮顏色是很淺的天藍,所以我被鎖入了有他色彩的玻璃塔。」
「......」
「玻璃透明,所以從玻璃塔裡還是能跟人交流。但因為藍玻璃的關係,所以不管看到什麼,都還有他的影子存在...總之,就是說我太優柔寡斷,不夠乾脆啦。」
雖然說自己優柔寡斷,太公望倒是笑的很事不關己。
「......看不出來,你也會有這樣一面。」
「是嗎?^^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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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心,是不是早就死了呢?
還是,像普賢說的,其實根本就還沒有人曾讓他真正愛過?
『小望,或許你從來沒愛過我呢。』
『為什麼這樣想?』
『因為你一點都不瘋狂呀,冷靜的可怕。』
──『總覺得,好像只有我在一頭瘋...』
記得,普賢有些落寞的笑了。
是真的嗎?
如果是真的,那「藍色玻璃塔」又算什麼?
他不敢再想了。
別將一切奇蹟都歸納於「神」,撼動人心的精神力往往是當事人自發。
殘影
第十二幕 留下痕跡,不代表存在
『人,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?』
病情宣佈無救的當天下午,他的精神,卻似乎比往常更好。
躺在潔白的床鋪上,沒有一抹蒼藍弄得亂了,一切都很平靜...
令人擔憂的平靜。
『...我不知道他人是為何存在、為何而生,但...』
是時候了嗎?
貼著他原就有些冰冷的白皙手臂,他不想哭──
至少,他要讓他能有個依靠。
『我只為你,而存在。』
『你不恨、我把你帶來這無親無故的異鄉?』
『...不會。』
......
『這些日子來,謝謝照顧。』
怎麼...好像在交代後事似的?
默想了一遍自己說的話,他有些苦澀的笑了。
『是我讓你染上絕症的...』
『千錯萬錯都是我該死!如果不是我那麼沒用...!』
又一陣沉默。
『...如果我死了,你會不會有那麼一點心痛?』
『你不會死的...別說傻話......』
『不,我很自私,所以無法接受將來看不到你的日子...』
不管怎麼偽裝起來的堅強,剎那間全部崩潰。
心,徹徹底底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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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正深,三更時。
失眠夜,枕邊人忽然冒出話來,卻無力的可怕。
『真的很想說幾句道別的話...可是,要說些什麼好呢......』
話,哽在喉頭,什麼聲音都出不來。
他只能怔怔的聽著,淚水無法抑止的滑落臉頰。
『...我想過了,你還年輕,還有自己的大好人生要過...』
『忘了我、忘了這個將死去的亡靈,好嗎?』
終於哭出聲來。
『......你好自私......』
如果忘的掉,他就不會在這裡了...
『是啊,我說過了,我是個很自私的人。』
在最後,他竟然還輕輕笑了。
一如往常般的魅力十足。
『所以,就讓我再自私最後一次......』
很明顯的,呼吸越來越薄弱了。
『不...你明知道那不可能......』
『...但,我不能一直絆住你...』
靠在他起伏次數越漸緩慢的胸口上,水珠侵襲上了衣領。『別說...聽我一句話...』
都什麼時候了,他還在為他的將來打算?
『永生永世,我只愛你一個──不管輪迴多久多久......』
『無論天涯海角...我們會永遠在一起,好嗎?』
怔了一會,虛弱的展開笑靨。
『真的?』
吻上蒼白的秀麗面容,他已分不清到底是誰的淚水、誰的鹹味。
『真的...永生永世......』
『......那就,聽你這次吧...』
絕美的,寂靜終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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憶起兒時,常和姊姊們在自家偌大的庭院,戲水或撲蝶玩著。
玩累了,就坐在涼亭,嘻嘻哈哈、吟詩做聯。
是二姊嗎?
記得有次,像是二姊還是三姊,背了一篇詩篇。
再也,倒不回的光陰...
浩浩愁,茫茫劫,短歌終,明月缺。
郁郁佳城,中有碧血。
碧亦有時盡,血亦有時滅,一縷香魂無斷絕!
是耶非耶?化為蝴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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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是耶非耶?化為蝴蝶
好美、好美的消逝法啊。
簡直美的太過夢幻,太過不實...
他不想要他做那隻漂亮的蝴蝶,他只要他安安穩穩的在他身邊...
但他走了,化作最美的彩蝶離去。
...如果他是彩蝶,他就是他的另一邊翅膀。
翅膀是沒有生命,無法獨自生存的。
所以,只能跟著蝶的消逝灰飛煙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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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最初的結束,也是開始。
──『永生永世,我只愛你一個......』
墮入永劫不復的決定誓言,莫過於此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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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見白紗圍繞。
「『神不負責創造奇蹟』...這句話,是三世時祭師說的?」
若有所思的抬起頭,他似乎想起了什麼。
「嗯...」
「奇蹟是由人創造的,相信妳同意吧。」
艷紅長髮,在來源不明的光線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。
「當然。」
煞地,深處紗幕掀開。
嘴角牽扯出一抹笑意,在和「祭師」幾乎相同面貌的清秀容顏上,更添驚豔。
不同的,只是眸子異常平靜,無波亦無痕。
「那,是不是該讓他們試著去創造奇蹟了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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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不要讓我猜心,人心深沉可喻無邊無止
不夜城,窗外霓虹閃閃。
凌晨時分,光亮滿室的客廳。
方才躺到了八九點,現在怎麼睡都睡不著。
輕哼曾經熟悉的歌調,太公望正坐在落地窗邊的單人沙發,敲著膝上筆記型電腦。
喀答喀答。
他在打字,打下本寫真集的文案:當初想都沒想過,「縛咒」要出續集了。
記不得是誰說過的...
有人曾說,他是一塊正待琢磨的璞玉,有十足的天才型潛能,不管在哪方面都能駕輕就熟的控制、成果絕對閃亮。
他不知道這是真的,還是虛偽的奉承話,但他猜想他或許真有些文學才華罷。
不過光「不管在哪方面都能駕輕就熟的控制」這句,就不對了。
不管在哪方面?
那,他的感情路,一路走來,為何始終都是顛顛簸簸、崎嶇不平?
敲著鍵盤,他想的,仍是一些雜七雜八的思緒。
又,不打擾到臥室中人睡眠的,重唱起曲子來。
──不要讓我猜心,人心深沉可喻無邊無止
不要讓我猜忌,人心脆弱可比冰山雪霧
愛不需要保留,愛不需要固執...
沒有等待,沒有再來,下秒要隨人海飄到不知名遠處
他很專注,專注到連房門打開的聲音都沒察覺。
──不要讓我猜心,人心深沉可喻無邊無止
不要讓我猜忌,人心脆弱可比冰山雪霧
愛沒有什麼道理,愛不如想像複雜...
張開雙臂擁抱溫柔,時間還多,就允許美麗也不太難
...雖然短,那是他們的歌。
高中時候,參加的是熱音社,三五好友一起編的詞、寫的曲。
畢業後,大家各分東西,很少再見面──只知道他偶爾還會和普賢聯絡,僅此而已。
是誰編的詞呢...
像是普賢,和他輪流負責的吧。
「很不錯呀,是誰的歌?」異常清醒的聲音,沒有一絲睡意。
「啊,吵醒你了。」
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,倒像惡作劇被抓到的孩子。
「和你沒關係,是我原就不怎麼有睡意。」
坐上離他最近的沙發椅,楊戩頗有興趣的盯著他看。「你還沒回答喔。」
搔搔頭,他還是挺靦腆的。「沒啦,是高中時社團做的歌。」
「我很喜歡。」
「謝謝,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。」雖然高興,太公望的感覺還是有點複雜。
「那時候啊,老師長輩都說小孩子懂什麼,不好好唸書還沒事跟人家寫情歌...聽的我們都沒信心了,後來幾乎沒再唱給別人聽過。」
頓了一頓,不禁苦笑起來。「說來也怪,詞是我和人合寫的,結果寫愛情的人、到頭來反而什麼愛情都沒追求到。」
「你和你那...分手的情人,有共同創作嗎?」
話一出口,他就立即後悔了。
他好像沒說過他的情人是什麼時候跟他認識的?
那,他怎麼會理所當然的認為是高中呢?
「怎麼沒有,詞,就是我和他兩人合作的。」
沒有發現這點,太公望還是回答了。
「哦...」
他的可笑直覺真的中了?
不出聲,他繼續著剛才被中斷的打字動作,喀答聲聲響。
過了會,楊戩還是開口了。
「剛才沒聽到前半段,你可以...再唱一次嗎?」
稍稍抬頭,理所當然的笑容。
「當然行囉。」
於是他又唱起「猜心」。
很溫柔、很有韻味...
在沒有情人可以猜心的夜裡,唱給一個不是情人的人聆聽。
「...其實,你還是念著他不忘的。」
「是嗎?」
和之前一樣的回答,似乎有點苦澀自嘲。
忘的了...才怪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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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子和公主的美麗城堡,終於崩裂了。
所以,不得不搬出城來...
面對那一無所知的世界。
沒了她,依甸園仍然存在。
殘影
第十三幕 差個夏娃,又有何妨?
事實上,和楊戩住是挺不錯的。
懂得煮飯燒菜家事全能的管家,有總比沒有好吧──當然,加上每天都能面對那張漂亮臉蛋,就更讓人神清氣爽了。﹝如果嘴巴乖一點會更理想...﹞
不過呢,有好處就必少不了壞處。為了負擔兩人份的水電雜食費﹝不光是那個條件,讓楊戩包辦所有家庭主婦才該有的責任,他怎麼好意思還叫他出錢呢?﹞,他得開始加倍努力工作了。
但,老天還是會偶爾良心發現他存在的:幸運就幸運在這裡,不幸也不幸在這裡。
今天,他才剛踏入公司,迎面而來的各種眼光就讓他覺得不怎麼對勁:有道賀、有驚喜,也少不了佔大多數的妒忌不屑,壓倒了那些少數的善意眼光。
連一向被職業訓練出來的「習慣被人注視」,在此時似乎也不管用了,陰氣重重的發毛感一直從推開大廈玻璃門、走道、電梯間都還持續著。
「欸,我不記得做了什麼引起公憤的事呀。」
才一進專屬休息室,太公望再也忍不住的發問了。
「哦,消息這麼快就傳開啦。」面對他的,當然是一臉笑咪咪的妲己。
「啥?什麼消息?」
莫名其妙的坐上沙發,他還是慣例性的從桌上拿起工作行程表閱讀。
「就是你被Rosemary相中的消息呀。」
Rosemary相中他?等混這行的都死光再說吧!
「我被相中?少騙了啦,妳不要因為我最近變呆就這樣唬...」下面那個爛字還沒出口,就被手上行程表給十足嚇著了。
──AM9:00─11:30
討論Eden計劃初步概念,與廠商Rosemary洽談
這...這是什麼?
他沒看錯吧?那個Roseamry?
看著下面約定的某大酒店高級套房,太公望越漸疑惑的抬頭尋求解答。
「呦,你想說誰在唬爛啊?」
「好啦好啦,總之妳快解釋──」
Rosemary•首屈一指的恐怖高水準集團。
怎麼個恐怖法呢?
頂尖人才的聚集處代號,擁有特級水平才能生存的地方
心理攻略巧妙,以新世代女性為目標找出各種商機
當然,行商手法高段
計劃構思慎密複雜的找不出破綻,每每在市場上創下驚人佳績
有了這些閃亮到不行的背景,不說恐怖,恕他想不出第二個形容詞。
處在這個是非八卦多、內幕消息也多的圈子,他是有聽過Rosemary最近準備投資弄個叫什麼Eden的氣質書店﹝當然還是專攻女性的荷包﹞,正在尋找各種形象廣告的代言人。
但是同行的大家都心知肚明,沒有人敢幻想...不,妄想得到那個閃亮亮的光環。
人會夢想,是因為夢想雖不近,但也不無可能;可是太過遙遠的東西,卻只能像對待神祇般,在下方仰慕的觀看。
「事實上,他們的計劃負責群,是想找兩位美少年擔當代言人的角色:而你呢,很幸運登上了衛冕寶座之一。」
「我是問,要找也輪不到我吧?」
他的名氣是不小,可是同業中,比他更大紅大紫的所謂「文弱美少年」也不是就真的沒人──良心說來,他認為他還不夠格。
「喂喂,你有自信一點好不好?」聽到想像中的問話,她還是忍不住笑翻了。「各個模特兒的底細實力,人家Rosemary還不清楚嗎?如果你爛,幹嘛沒事做好心提拔你?」
是喔,說的也有理啦...
「...那,妳說有兩個,另外一個呢?」
聳聳肩。
「這個嘛,好像還沒定案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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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要出門?」
自玄關身後,沉穩男音響起。
「嗯,想找幾本原文書。」
臨走前回頭,很輕柔的笑了。「我會早點回來,等我弄午餐喔。」
「走路小心些。」
點頭,喀的一聲輕關上門。
誘人聲音從消失的門縫中傳來。「我走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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國家音樂廳後台,各人都有各人的工作要忙,誰也不會去打擾別人做事。
那是由數大機構所主辦的音樂盛會,他應邀擔任開場演奏和接下來的幾首獨奏。
「龍吉。」
揮揮手,正站著和工作人員閒聊的龍吉回過頭來。
「哦,辛苦了,剛才狀況都好吧?」
「是,我們可以到特別席欣賞別人的表演了。」
「那好,走吧,下午兩點半才開始下個行程。」她收起記事本,笑了笑。
「下個行程是?」
「新專輯的錄音工作。」
「嗯...」
邊和龍吉走向主辦單位安排的上層樓座位,楊戩終於想起他忘了哪件事。「對,我現在不住在原來的公寓了,抄新電話給妳。」
將寫有太公望住處電話號碼的便紙條交過去,眼尖的龍吉立刻發現不對勁的地方。
「這不是太公望的電話?」
「是啊,我就住他家。」
「你怎麼搬去他家了?」
天,難道她們之前「沒有進展」的擔心是多餘的?
很自然的接了下去,「沒有啦,大概是一個人住太久,怕了。」
單身公寓住到怕?真不像他會說的話...
就算是真的害怕好了,他大可到好久沒去的韋護家打擾──
不過不這樣說,又能如何呢?
楊戩有些無奈的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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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「我們希望能創造出『依甸園』的氣氛,而且是沒有夏娃的依甸園。」
「貴集團不是向來女性為尊嗎?這又是為什麼?」
「就是沒有夏娃佔位,所以每個來到Eden的女性,都是彌補空位的最佳人選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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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來人往,卻不甚吵雜的書店。
在各區域中無目的的隨意瀏覽,邊想著方才和計劃負責群的談話,他又不禁讚嘆起Rosemary心理作戰的可怕。
不知不覺晃到了物理專門區。
看到旁邊的木製標示,太公望先是一愣,接著不禁嘆氣。
怎麼下意識就走到了這裡?
...高中時,每來逛書店,最常瀏覽的就是這區域了。
並不是對這方面有興趣,也沒無聊到學人家在這類「很有水準」的地方亂晃、以表自己的學識淵博。
純粹的,他只是為了普賢。
他對物理有很深的喜愛,也有相當不錯的研究成果,甚至在學校時就已是小有名氣的物理資優生:所以,為了能和普賢有更多的共同話題,他理所當然的多多少少要懂一些,並時常陪他到圖書館或書店找更多的專門書來啃。
現在,這方面知識是還存著。但,當初幫他解答疑惑的人卻不在了...
......
他真的很不夠乾脆吶,怎麼做什麼都能想到普賢?
又長嘆了口氣。
像是,站在前面書櫃那個人,怎麼連背影看起來都像他。
和他差不多的嬌小個子,天藍色短髮翹的弧度很美很漂亮,皮膚帶點透明的白皙...
咦?等等,他還沒看過有人能和別人相似到這種程度的...
身前人恰好轉過頭來,一雙深藍眸子就和另一雙淺紫眼瞳對上視線。
──如果這是電視漫畫小說,畫面大概就能在此時停格,然後大大的「下回待續」字樣出現,什麼都可以省略了。
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呢?騙人!
可偏偏是現實。
「小望!」
不是幻覺。
普賢,就在他面前,驚喜喚著從以前就沒變過的暱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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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有一陣子沒聯絡了,近來還好嗎?」
離書店不遠的咖啡館,同業,但和當時葬情地不同風格。
他常去的那間,氣氛佈置和燈光上偏向有點嚴肅的深咖啡和黑色調;而現在,他們的所在地,卻是熱帶雨林式的隨性自在。
「還好,就是混吃等死罷了。」
「什麼混吃等死,小望現在可紅的很呢。」
噗的一聲笑了出來,他攪著玻璃棒,讓奶精完全融化在咖啡中。「小望出現過的各種媒體,我都有看哦。」
「那,感覺怎麼樣?」太公望也忍不住笑了,知道普賢還是有在注意關心他,就不自主的愉快起來。
「很棒,都拍的好美。」
「是嗎?學長怎麼說?」
如果沒記錯的話,普賢和聞仲正同居中。
他們都是平均分數很高的成功優等生,後來找到的工作,也確實比他那不穩定的行業好上太多──知名大學教授,普賢理科聞仲文科,像是物理和歷史的樣子。
這算是理想的職業了,但像他這種半調子就辦不到:各科成績是不錯,但沒有對某方面存有高度興趣。教育界需要的「熱忱」...很抱歉,他這項首要條件絕對是零分,所以只能另尋出路。
「他啊,嘴巴不說,可是看的出來,他對你很欣賞喔。」
說到聞仲,普賢的笑容又甜了幾分。
「深感榮幸,學長的審美標準高的嚇人耶。」這深感榮幸四字,可不是說假的。
「小望,你什麼時候會對我說客套話啦?」
「沒有沒有,你聽錯了∼」
店內輕音樂看似不合氣氛,卻意外的和牆上深深淺淺的綠色彩繪搭調。
就,暫時沉迷在,淡淡的芬多精精油味道中吧。
──清新到有點虛假的味道。
但願灑下一地菊花,哀悼那逝去的心動。
殘影
第十四幕 難捨,不同等於愛戀
曾經認為,可以完全忘了和他發生過什麼超越友誼的事。
但他做不到,頂多只是自欺欺人。
所以,至今還清楚記得,他和他曾為戀人,曾經。
是聽誰說的呢?
──人生像一個海港,感情來來去去,不用記得來過的船隻大小國籍外觀顏色,只要為每艘不管有無再來的過路客,在心底保留一個私密的、不容侵犯的空間,那就足夠了。
對,那就足夠了。
他是不該再為這件事傷神、傷心...
好難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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鈴──鈴。
大概是回到太公望住處一個半小時後,很難得的,手機響了。
沒有人最好,他正能在客廳開著音響,在沒人打擾的狀況下挑專輯要用的其他曲子。
「...喂,我是楊戩。」
側頭,夾著手機接通,他依舊沒停下檢視手中整理好的樂譜動作。
『唷,真是好久沒聯絡啦。』
聲音有點老成的感覺,是韋護。
「是啊,天知道你又在策劃什麼大生意。」
『啊哈,不愧是楊戩...不、等等,我今天才不是為了這個浪費電話錢咧。』
「好好...」
『就是姬發他啦。』
「嗯,怎麼了?」
心不在焉的應聲,他的大部分精力仍放在樂譜上。
...啊,這首曲子不錯,只要第二段三四小節修修就成了...
『你相信嗎?那個小子,他,他要結婚了欸!』
話還沒說完,電話那頭的韋護,已經是笑的亂七八糟、上氣不接下氣了。
「哦,那是你聽錯了。」
不可能的事,再怎麼說就是不可能嘛。
那個以花花公子著稱的姬發,怎麼捨得這麼快就結婚呢?﹝或者,該說他根本沒有娶妻的意思...﹞
『呵呵,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──不信,可以去問本人呀。最近他要準備婚禮,都會乖乖待在家裡,也省得花那貴死人的手機費。』
「......真的?」
雖然還是不怎麼相信,不過韋護應該沒幽默到花「貴死人的手機費」來搞笑...
『對啦,反正婚禮定在後星期五...十六號晚上七點,在他家庭院舉行,要記得參加就是了。喂,你會去吧?』
強忍住笑,「當然,就算只為了看新娘也值得...」
『好,任務完成,我要掛了。』
「先別掛。」
『啥?還有事喔?』
「何必那麼早通知我?如果忘了怎麼辦?」
『有什麼關係,反正你記憶很好嘛──還有,手機費從下星期調漲...就這樣,拜。』
嘟──...
沒等他反應,電話就被切了。
耳邊響著停止通話的嘟嘟聲,他過了片刻才回過神來。
終於失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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鎖頭轉動,門開。
「回來啦。」
沒有抬頭,沒有特意理會有人在身邊坐下的沙發陷低感,楊戩繼續翻著桌上一疊疊的文件夾。
他回到家時,已是黃昏時分。
「晚餐吃了沒?」
「還沒,等你回來才煮。」
愣了愣,太公望抱歉的笑笑。「耶,不好意思,讓你久等了。」
「沒關係,反正我也不餓。」應了一句,他終於放下樂譜,起身到廚房準備。「不過話說回來,真難得你會沒照時間到家。」
「剛好遇到朋友,喝杯咖啡聊聊就佔了不少時間。」
按下遙控器開關,原本漆黑一片的電視螢幕立刻亮了起來。
「今天是我剛好有事做,下次請先打個電話報備。」
「遵命──」
接下,各自做各自的事,除了那句問話,誰也沒打擾誰。
「要馬鈴薯濃湯還是蘿蔔清湯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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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...說真的,你很能幹。」
飯飽擦著嘴,他吁了口氣,由衷的讚道。
「廢話。」
相較於他,被讚美的當事人顯然乾脆多了。
「哦?真有自信。」
理所當然的撥了撥頭髮,「我的自信來自絕對實力。」
「也包括當『模範家庭主婦』的實力嗎?」
故作天真無知的燦爛笑容。
「...你很欠揍喔。」白了他一眼,楊戩開始整理起桌上的碗盤。「搞清楚,我可不是你的私人管家。」
可是你的確像啊...
雖然這麼想,但為了人身安全著想,他開始轉移話題。
「對了,你知道吧,最近很多人結婚:像是因為好日子多和婚紗業廣告做得大的關係。」
那,姬發也是撘上這股熱潮的其中一人囉?
...真沒想到,他看起來明明不像的。
「很多人結婚是不假,不過原因我倒頭次聽到。」
扭開吧台水槽的水龍頭開關,他開始洗碗盤。「你回來之前哪,才有人通知我朋友要結婚了。」
「啊啦?你一定沒在注意電視雜誌對不對?」
「大概吧,我都是挑著看的。」
刷著鍋子,他開始和他有一撘沒一撘的閒聊起來。
「難怪你沒看到驚人數量的廣告...前陣子,我也有拍過幾個婚紗業者的平面廣告喔。」
沒錯,想到那種...呃,套女性禮服的噁心觸感﹝下半身涼涼的通風,真的很可怕﹞,實在稱不上愉快的回憶。
「...你是男孩子耶,這樣也能拍?」
「本來就是嘛,誰知道廠商在想啥...不過,聽說還滿受歡迎的。」
正確說來,他一共拍了三張宣傳照。
一張,穿著酒紅色的絨旗袍。一張,穿著淡藍絲製的露背禮服。最後一張更誇張了,竟要他穿純色的白婚紗...
天,誰知道他只是長的清秀文弱點,內在可還是個完完全全的男人呀。
該死!就算社會風氣再開放、民眾胃口再廣大,也不能叫堂堂一介男子的他委身裝可愛吧?
但,更該死的是,他居然為了那誘人的酬勞,接下了這個案子──事後回想,簡直嚴重打擊他的自尊。
唉...
...事到如今,也只能安慰自己:沒有人能抵擋住大筆金錢誘惑的,錢不是萬能、沒有錢萬萬不能......
「聽你這麼說,我倒有興趣了...改天借來欣賞欣賞吧?」
不假思索,太公望的回答異常乾淨俐落。「不要。」
「小氣鬼..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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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認為,兩個大男人窩在一起看肥皂連續劇是件很悲哀的事。
但,再怎麼樣也想不到,他竟然也有落到這種下場的時候──
是的,他正和楊戩同坐在一張沙發上﹝仔細點說,是幾乎肩靠肩﹞,看著平時幾乎不屑去瞧的愛情八點檔。
別問他為什麼,真要說,也只有「實在太閒」這個答案。
「...喂,你不覺得,這種狀況很奇怪?」
聽了五分鐘的女主角無意義自白台詞,太公望終於發難了。
「啊?」
「聽到這種白爛詞,你怎麼好像還看的很愉快?」
說的沒錯,楊戩至始至終,都是面帶微笑的觀賞這和他根本品味不合的東西。「況且,兩個男的,坐在一起看這種小女生看的節目,越想越可悲...」
「是嗎?」
仍然保持笑容,他的回答倒是挺匪夷所思。「你不認為,偶爾要讓視覺神經接受一些肥皂泡泡,才能讓頭腦暫時進入空白狀態,清醒後好裝下更多東西嗎?」
這、這是什麼理論?
正常來說,看越多這種東西,頭腦也會越來越鈍才對吧?
...難道天才的腦部結構,真的和他這平凡人不同嗎?
思考片刻,雖然不習慣楊戩的回答,他還是決定今天特別優待,繼續陪著看下去。
於是電視持續傳出倒胃口的配音。
『...你怎麼能說出這麼殘忍的話?我、我一直都是那麼愛你......』
噁...
這是什麼爛詞?聽得他雞皮疙瘩直起...
『是啊,妳愛我,可是我一點都不愛妳。』
『愛不是佔有,愛是交流──妳難道不懂嗎?』
廢話,還用你說...
『不要!我只要你看我一個人!』
『別鬧了,妳明知那不可能。』
...他能不能先離席啊?
老套的三角關係又演了一陣子,楊戩終於主動開口了。
「...這種東西也能上電視,真是全託社會中存有太多癡情人的福。」
「......」
一直在等他講些什麼解悶的太公望,在聽到他的話後,卻意外的沒有作聲。
......
...是啊,社會中有太多的癡情人,所以自己得不到愛情的,只能尋求虛幻的美麗完成夢想。
可是,他又何嘗不是那眾多癡情人之一?
自那後,什麼都化灰、什麼都不存在──即使只為風,也罷。
殘影
第十五幕 戀,何其容易何其難
臥室。
終於看完垃圾八點檔,就寢前,趁他洗澡的當時,在衣櫃裡挑著第二天要穿的服裝,準備在楊戩還沒出來前先拿去客廳。﹝這麼說起來,他的臥室不知道已經被他佔了多久...﹞
翻到深處,層層疊起衣物間,一本精裝小本子靜靜躺在其中。
愣了一愣。
...這是什麼?好像在哪看過...
他記得自己是有在衣櫃裡亂塞雜物的習慣,可是不重要的東西,才不會藏得這麼慎密呢。
翻了開來,混著樟腦氣味的紙張一頁頁開啟──
是日記。
三月二日 星期五 晴
昨天女同學算的不錯,今天真是個好日子。
終於和普賢告白,意想不到成功了...
果然是大吉啊。
四月十九日 星期四 多雲
其實,很擔心他會不會對這種超乎倫理的愛情反感。
不過看起來是多慮了...
至少,現在很幸福,這樣就夠了。
五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晴
回家前,普賢說了「愛你」。
真的好高興,明明是以前從不敢奢望的呢...
心動,就是這種感覺吧?
六月十一日 星期一 雷陣雨
能夠喜歡一個人,真的很棒。
尤其,喜歡的這個人,是完美的天使...
怎麼辦?發現自己會引此為傲呢。
七月二十四日 星期二 晴
天氣好熱,暑假也放了有段時間。
和普賢到水族館,看了剛從外國引進的新品種。
在紀念品部買了海豚形狀的玻璃鑰匙圈送他。
八月七日 星期三 多雲
現在社會還是不怎麼開放,一起出去總是好辛苦。
太乙說過,他愛的人是男人,可是他不後悔──
是啊,愛就愛,何必談什麼後悔?
九月十四日 星期五 晴
開學了,又得回去上課...
學校教了首英文情詩,很自然就想到了普賢。
以前從沒對英詩這麼有興趣呢。
十月二日 星期二 多雲
科展開始,普賢又是代表,去接受訓練了。
這次,指導學長是三年級的聞仲學長。
旁聽過講解幾次,真是很棒的人。
十一月十五日 星期四 晴
最近,經常有意無意的聽到一些流言。
學長對他有意思嗎?
...如果是真的,又該怎麼辦?
十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五 大雨
決定離開普賢。
愛,是一種雙方面互動...
要愛,一廂情願是沒用的。
...
高中時候的記事。
他很懶,懶到只能夠勉強一個月寫一篇...
但,這就夠了,夠讓他億起當時的點點滴滴。
「......唉...」
撐著頭,苦澀的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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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的,傷的這麼重嗎?
每篇每篇,總少不了普賢。
──以及,最後一篇沒記日期的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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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學回家時,他興沖沖的在身邊叨叨唸唸。
很少看普賢這麼活潑...
他說,終於知道學長的生日是這月十四號星期三。
──要送什麼呢?
跟著附和起鬨,卻,有點不是滋味呢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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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...你,沒說錯吧?」
上午,風和日麗。
他卻正在公司為了某事忙碌奔波,白白糟蹋如此美好時光。
「是呀,難道不可行嗎?」
臉上綻著標準的陽光笑容﹝甚至有點諂媚﹞,眼神充滿期待﹝料定會成功的自信﹞,他直直盯著身前艷麗女子瞧。
「還裝?明知故問,這根本就是廢話!當然不可行──」
不耐的一揮手,她不禁懷疑起他是哪根神經沒裝穩,竟然會做這種外行人才會做的要求。
「人家真的、真的很漂亮,至少也要考慮一下...」
「都跟你說不行了,丟臉也別丟到外面去好不好?」
是的,在他的休息室,兩人正在做一場其實無意義的辯論。
起因還是他。
沒有預警的,今天才剛踏進休息室,就千方百計想說服妲己,接受他推薦給Rosemary的Eden計劃另一位代言人:而那位被慎重推薦的「外行」,即是之前才巧遇過的普賢。
對於這種近幾無賴似的要求,她真不曉得還能說他什麼。
混這圈子的生存條件,他不可能不懂──就算臉蛋再美、再漂亮,外貌不管佔了多大優勢,只要沒有實際經驗,通通都以新手計算。﹝除非美到天仙下凡,否則不會有特例出現﹞
試想,一個新手,怎麼可能夠資格立刻接下這麼大的案子?
「真的啊,那現在怎麼辦?」
裝傻歸裝傻,太公望倒是問的挺天真無邪。「剛剛忘了說,我已經把一些照片傳真給廠商看了耶。」
極短暫的沉默。
「唉...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...」
頭痛的閉上眼,妲己十足無奈的喃喃自語著。「...果然,只有這點從以前就沒變過......」
...又是她得準備收拾殘局了。
再陷入沉默,不過更短。
〝鈴鈴〞
兩聲鈴聲響起,是他那隻幾乎沒有存在感的手機。
掏出,按下通話鍵,心情愉快的接通。
「喂?」
『太公望先生嗎?』
「我是,請問哪位?」
聽到耳邊傳來的名字,太公望不禁大大露出笑容。
是Rosemary那邊的人。
「對於剛才傳真過去的照片,貴集團有何感想?」
說到這,他看見妲己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『是,特意叨擾就是為了這個...』
『在這之前,請問那位少年的基本資料。』
哦,不愧是行事慎密的聰明集團...
「是我朋友普賢。同年,今年二十二,已經不能稱為少年了吧?」
聽見輕輕一聲驚嘆,他是越來越得意了。
「沒有任何經驗,但肯定不會怯場──他是大學教授,總是得面對大批學生講課的。」
又聽驚嘆。
「...簡略如上,以為如何?」
『嗯...我們不保證能採用他,但絕對相信太公望先生的眼光。』
呵呵,心動就明說嘛,他可不相信有人能見到普賢沒感覺的...
才不認為Rosemary會憑依這種直覺,還「靠他的眼光」喔?
「意思是?」
『方便的話,下午一點,在上次會面的地方帶本人來確認。』
「了解。那麼,沒事的話...」本人不在,牽扯太久也沒用...
『對,沒事了,不打擾。』
喀。
計謀得逞的異樣微笑,迅速漾開。
「啊哈,成功一半囉,妳還要怎麼說呀?^^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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記得說過,若不是美到天仙下凡,是不會有優待新手情形出現的:而坐在轎車後座的這個男孩子,絕對有被喻為如此誇張的美貌。
...再怎麼想也想不到,原來他口中的「普賢」,就是在之前三世中,屢屢與他有深刻聯繫的那美少年。
說真的,除了普賢,她是幾乎對祭師樂人以外的配角沒印象──
沒有別的,只因他美的驚人,美的足以與兩主角匹敵。
如果說,祭師的美是靈秀,樂人是清麗;那麼,他無疑會被喻為柔媚,且是柔中帶剛,最讓人捨不得放下的那型。
不能怪她偏心,只要是生物,哪個不對美的東西抱著好感?
「...好歹也要給個解釋,到底是怎麼回事...」
從早上接到電話,就興沖沖的向學校請了整天假出來赴約﹝他真的好久沒主動約他了﹞,可是...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??
才剛從飯店走出,就被太公望硬塞回車裡,他似乎還是不甚了解狀況。
沒等普賢反應過來,她聽著他之前的吩咐,引擎再度發動。
「那些都不重要,反正你就先乖乖的坐著。」
「小望!」
車子駛了好段路,普賢終於安靜下來。
「嗯,你聽我說,剛剛我們去見的,就是Rosemary集團...」
「是,我知道是Rosemary──我是問,你們剛剛說那些是什麼?」
果然...
拖延時間戰術輕而易舉就被識破,他臉上是有些尷尬的。「沒啦,就是他們最近要投資一個Eden書店嘛,然後主題...」
「你根本是在左右而言他。」
雖然仍笑著,但一字一頓的語氣,卻是硬生生把他的鬼靈精想法給塞了回去。
...他的詐術他見多了,這點程度還唬不了人。
「嘖...」
不愧是普賢。
二度識破的太公望,終於放棄原想敷衍了事的想法。
「好啦好啦,算我輸了......事實就是,你被列入書店的第二代言人候選。」
說到這,他難免多少有些不甘。
...恐怖集團果然不是省油的燈,名副其實的八面玲瓏、面面俱到:搞了半天,給你找來這麼個大美人,還在說什麼「看表現之後再決定」?
連親自出馬都搞不定,叫他第一詐騙師的名號往哪擺?
真是把人給看扁了!如果不是為了學長和普賢──
唉...如果不是為了他們,他也不必落到這種地步...
「......普賢,算我求你,你一定要當上代言人。嗯?」
壓住他的肩膀,太公望的聲調是接近懇求了。「拜託,就幫我這次好不?」
「呃..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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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如果有一天,我跟你不再是戀人...
就算,只是風也好,只是知心也好;需要安慰、傾聽的對象時,我仍然會永遠永遠在身邊。
愛情好聚好散,但散了後不見得什麼都不留。
只要不嫌棄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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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十九日 陰 星期五
快過年了,約普賢出去逛年貨街。
街上人多,真的比平常熱鬧呢。
是天氣冷,走路運動後的關係嗎?
不小心跌倒時,壓在他身上──
普賢,似乎臉紅了?
...想想,還是別造成他的困擾吧。
永遠不要說出來,是最好的選擇...
真是,快連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了。
──即使如此,愛人,仍是件讓人感到愉快的事......
心動,可以是激情,可以是溫馨,可以是甜蜜...卻,都容易化為心痛。
殘影
第十六幕 心動,與心痛的差別?
正在他目的達成、意氣風發歸來途中的當時,楊戩卻在家裡為了新專輯的事頭痛。
早上去了龍吉住處一趟,得知專輯總共需要十六首曲子──
而他至今努力挑出來的十四首,顯然還不夠。
真的,他很努力、也盡力了,可是龍吉給他的那些樂譜裡,再也找不出一首聽了順耳的曲子來,更別提還差著兩首。
雖然說都早點回來找曲子了,還是...唉。
為什麼不自己做?
當然不,自己作曲多殺時間,而錄音工作已經快到了最後兩首,就算他肯,時間也難湊。
終於到了這時候,一向氣定神閒的他,也感到所謂工作壓力了。
就在最感煩躁時,好死不死,傳來細微的金屬聲,接著是人聲。
是不是他聽錯了?怎麼會有鑰匙開門的聲音?
...
這是幻聽,一定是幻聽...
上天保佑,別在他急需安靜的時候找來個過動兒打擾啊──
「咦?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啦?」
不是幻聽。
無視於似乎相當愉快的太公望,楊戩重重嘆了口氣。
「抱歉,我現在有事要忙,能不能先別吵我?」
「你忙你的,反正我也要處理些雜事,正好。」
哎呀,真是剛好,他恰巧要幫普賢擬些造形設計呢。「晚飯就叫兩個便當外送吧?」
呵呵,真沒想到會從他口中說出這種話:他一向討厭外送便當的,說,那是「不衛生」的食物。
豁出去了?
好吧,豁出去了──一定要讓Rosemary承認普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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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楊戩。」
在客廳,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左右,和楊戩各佔據桌子一邊、畫了二十分鐘的設計圖,他終於哪裡不對勁了。
「沒事別吵我啦...」
「我只是要問一句話...可以開音響嗎?」他畫圖時向來習慣聽音樂。
皺皺眉頭,有些不情願似的。「可以不開嗎?我在挑樂譜,如果旋律被打亂怎麼辦?」
「喔...」
十分鐘過去。
「...對不起,可以開音響嗎?」
「不行。」
五分鐘過去。
「拜託,開個音樂也不會怎樣...」
「不行──都是你,害我剛想到的旋律又飛了。」
三分鐘過去。
「我可以...」
「不•行。」
一分鐘過去。
「......」
「......」
「...真是的,開啦!」
受不了沒靈感的窘境,他終於按下了遙控開關。
「喂喂,你也體諒一下我的感受...」
「我體諒你,你就不該體諒我嗎?」回過頭來,太公望安靜了會才再開口。
「一定要有靈感啊,這件事...對我而言,很重要哪。」
成功了,他...是不是就能徹徹底底,解開那段心結呢?
溫柔到反常的聲音,楊戩不禁有些呆了。
就算絲毫沒有神似之處,竟和印象中的母親身影重疊。
──『小戩!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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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小戩,你聽好喔。』
『你的爸爸,是個無藥可救的大壞蛋──以後,千萬千萬不能像他一樣。』
『那,媽媽愛爸爸嗎?』
『......』
『真的很差勁...我愛他,可是他只把我當作眾多玩物之一。』
母親沒有落淚,不值得為那混帳流淚。
在不正常環境成長的他,學會了偽裝的技巧。
從沒在人前哭過,即使無人時也不曾。
吱嚓。
『聽說,那個孩子很聰明?』
是誰的聲音?
『......你想做什麼?』
吱嚓。
『沒有什麼...嗯,王奕任務失敗、被對方人馬分屍,十天君裡多了個空缺。』
母親...口中的混帳嗎?
『我不會讓你利用他的。』
『那孩子如果聰明到夠和王奕匹敵,就好了。少了「王天君」一個得力助手,實在很不方便哪...』
這就是他那冷血父親的聲音...
『我說過,不會讓你利用他的。』
『我把他交給我最信任的人了,你再有勢力也動不了他!』
『哦,真有趣...』
『既然如此,妳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。』
『女人哪。』
喀─機。
錄音鍵跳開了。
那是他最後一次聽到母親的聲音。
簡短的對話中,只知道,混帳準是處理掉母親了──
最後,他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屑去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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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...好漂亮。」
暫時放下樂譜,楊戩由衷的發出讚嘆。
「是吧?有靈感畫出來的東西,就是不一樣。」
白紙數張,紙上看似凌亂線條,卻微妙的組成了古羅馬時期服飾。
「可是畫這到底是要做什麼?」
「一個工作策劃案要的。」手指順著其一的線條往下滑,他愉快的笑了。「看,像這個是不是很適合依甸園的形象?」
女神的標準服飾嗎?
上半部略嫌鬆垮,下半部皺折類似長百折,旁邊幾片薄紗飄來飄去──就像西洋畫裡,看到的那種。
「唔,這是女孩子穿的吧?」
「哪有限制性別,美就是美...」像是想到什麼,太公望突然興奮的靠近他。「對了,其實你也很適合嘛。」
「呃?」愣了愣,楊戩有些不能理解的指著自己。「你說我?」
「是啊,你不知道你很漂亮嗎?跨越性別的漂亮喔。」發現新大陸般的,他是越靠越近。「對,暫時不要動──就是這樣,很好...」
攝影師平常對他做的習慣動作,還滿有用的嘛。
當然,並不是每個人隨隨便便說這種話都會有效果的:他長期在攝影機旁工作,對於攝影師操縱動作的口氣精隨都領悟至完完全全。
畢竟還是普通人,楊戩很快就被制服了﹝就像和他同行的新人無異﹞,著了魔似的沒再有動作。
「嗯...」
湊近白皙的頸項邊,太公望撩起旁邊的散髮直嗅。「你的頭髮,好香喔...」
再來,越來越「超過尺度」的往頸子進攻,雖說至始至終都沒碰到他的肌膚:但規律的溫熱氣息吐在脖子邊,有誰會習慣這樣的動作?
......
...這是什麼曖昧的狀況?
天,從小到大,除了師匠外,根本連母親都沒對他這麼親熱過...
而這太公望,究竟有什麼資格能如此做?兩個非親非故的男人耶!
「...太公望...」
「嗯?」
「呃...這種事,你還是留著去對想追的女孩做吧...我無福消受......」
為什麼要說「想追的女孩」而非「女友」呢?
很簡單,如果是女友,想必兩人已有深刻關係而不用這麼大費周章;但若是想追的女孩,用這種親密的動作,絕對可以迅速增進雙方感情,順利擄得美人歸──
問題就在,他根本不是女人。
「可是,我現在只想對你做啊。」
...這傢伙有問題,絕對有問題...
就算是他會錯意、想太多好了,也不用作假作的如此逼真﹝雖說他本來就是吃這行飯的﹞......
「啊呀,除了太乙以外,你是我見到第二個、聞起來和看起來都很舒服的人哦。」
沒有預警的,噗一聲鑽進他懷裡,太公望似乎非常滿足於自己發現的寶物。
「好可愛好可愛∼」
什麼跟什麼啊?
就算再怎樣,也不能...呃,不對,重點不是這個。
「等等,你說...太乙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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剛才,真是標標準準的大失態。
太丟臉了,簡直有失他向來優雅的形象...不對,即使到現在,情況依然尷尬──
他怎麼還黏在他身上啊?成何體統?
「欸...我是很想和你好好說話啦,不過,可不可以先起來一下?」
他一定是中邪了,一定...理虧的人可不是他耶!他為什麼還要如此低聲下氣?
「不要嘛,再讓我多躺一下...嗯......」
事實上,和楊戩兩極的,太公望想的可完全不是那回事。
他想的,只是重溫很久很久沒能再如此擁抱的太乙:真是,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到他了,懷念也是理所當然的。
「......」
「...這...算了算了,當我今天頭殼壞去...」嘆了口氣,楊戩正式舉白旗投降。
「你剛剛,說了『太乙』吧?」
「喔。」真難得,還有人認識太乙啊...
「太陽的太,甲乙丙丁的乙?」
原本乖乖賴在他懷裡的太公望,在聽了這句話後煞地有點凶狠的抬起頭來。「喂,說話好聽點,你介紹的很難聽喔。」
「是是,那要怎麼說才正確?」
對喔,那要怎麼說才好聽呢?
可把他難倒啦...
「......嘖,還是別跟你計較,繼續繼續。」揮揮手。
他聳聳肩,很識相的沒有再提這話題。「師匠...常和我提到太乙這個人,不過為了保險起見,還是再確認一下...」
師匠?
...太乙是不是有提過類似的話題?嗯...待他想想......
「無可救藥的科學實驗狂?」
「...是。」
「偶爾粗心,照顧別人更勝於照顧自己?」
「...是。」
「短黑髮,臉蛋清秀斯文?」
「是。」
「最寶貝的發明,是個叫靈珠的圓球?」
「是...你怎麼連這都知道?」
知道這些的人...
──『聽說,他最近也收了個和小望差沒幾歲的弟子,是個漂亮的天才唷──你們一定很合得來的。』
漂亮的天才...想起來了!
不禁輕呼出聲。
「難不成,你就是『玉鼎』的那個天才弟子?」
他直到現在才相信,忘了誰說過的一句話。
──世上有些巧合,是很可怕的。
若真有世界末日來臨那天,就會明瞭千等萬等等的只是茫茫人海中其一救贖。
殘影
第十七幕 取各方間,微妙平衡點
傍晚七點二十分。
「飯冷了就不好耶,你不吃嗎?」
扒著剛送到沒多久的便當,太公望有些口齒不清的問。
「不了...也不想想是誰害的,害我到現在都還沒把事做完...」虧你還有臉問?
埋首在層層疊疊的樂譜間,楊戩不耐的一揮手,理智神經已接近崩潰邊緣。
「但你不認為,把時間砸在剛剛那些對話上,其實是件很有意義的事嗎?」
「......」
嘆了口氣,「也是啦,你說的沒錯。」
至少,他讓他知道了關於「師母」的不少資料...
有些心虛的瞄了楊戩一眼。
「話是這樣說,不過給你添了麻煩﹝意指工作沒完成﹞,還是有點過意不去...」
「知道就好。」
工作的工作、吃飯的吃飯,於是再陷入無聲。
「...呃,那個...需要協助嗎?」
「不吵我就算協助了。」
「我是想說...我這邊還有幾個譜子,看你需不需要...」
淡淡的回了一句,「程度夠自然好,不夠就是幫倒忙。」
「對我這麼沒信心喔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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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真的...
原本,他是不奢望他的音樂才華有多高﹝至少在專業領域裡來說﹞,對那些「存貨」也沒抱太大期望。
嗯,不經一事不長一智。
至少他現在懂了:不能小看一些外表平凡無奇的傢伙,有時潛力是很驚人的...
雖然嚴格講起來,也不是說絕佳﹝他當然相信他親自出馬會更好﹞...但至少能夠派上用場,而以一個非專業的外行人標準,已經是非常、非常的難得可貴了。
──更何況,依當事人的說法,這些還是高中時期的作品。
紙張翻動的細碎聲響。
「憑良心,是還不錯...」
半晌過去,楊戩的簡短感想多少帶點嘉許意味。
「不才拙作能得到楊先生的稱讚,在下真是受寵若驚呀。」
吐吐舌,太公望的語氣是七分玩笑、三分真心。
笑笑,他不反駁,滿滿都是絕對自信。
「是啊,能得到我的認同,你該感謝祖上積德才是唷。」
挑挑眉,「感謝英明的列祖列宗,讓子孫能夠在燦爛的雙十年華遇見貴人,日日夜夜洗耳恭聽其諄諄訓勉、早晚三柱香膜拜之,實行成為人上人歷練,應當以三叩九拜來表達感恩哦。」
「早晚三柱香...欠扁,你當我死人啊?」
白了他一眼,雖有滿腔不滿想要發洩,但奉著「工作優先」的理念,楊戩還是繼續低頭尋找目標。
「別擔心,你就算死了也準能成為一代英靈的...」笑話,不藉機虧你一下怎麼對得起自己?
「......」好傢伙,等工作結束後你就完蛋大吉了...
有句俗語,是說無聲勝有聲,對吧?
現在的情況...或許能套上這句,空氣中瀰漫著不出聲的淺淺火藥味。
「太公望。」
喚著他的名字,手指停在標著「天使默示錄」的樂譜上,很明顯是要他說明關於這譜子的事。
還算順從的靠了過去。
「......哦,要解釋什麼?」
忘了抽出來也就算了,怎麼好死不死被他看中?
「我想採用這首曲子,可是風格顯然和其他的曲調不同...為什麼?」
「風格不同又怎樣,很重要嗎?」
話一出口,陷入寧靜。
明白失言的太公望立刻想起「著作權法」四個大字,而向來厭惡背黑鍋的他,此時也只好招拱了。
「...好好,是我的創作沒錯。」
「這是小調吧,唯一的小調...而且完全嗅不出你的味道。」
「是啊,小調較能貼切表達出那種...唔,複雜的情緒。」
普遍來比喻的話,大調若是明亮,那麼小調就非憂愁莫屬了...
而叫那時候的他,要擁有愉快心情去譜大調,絕對是天方夜譚又一樁。
「......」靜默了一會,「...可以說,是失戀時的調劑作。」
「那位高中時候的情人?」
不說話,算是認了。
──天使...默世錄。
有種說法是,天使是集結人類眾美麗幻想的,完美成型。
宛若藝術般的聖潔嗎?
是的,至少他在他眼中是的。
或許只要是人,都不完美聖潔,但卻永遠能在混濁社會中,佔有那潔白的一席之地。
僅僅知道,沉默的天使不再說話,不再賜與那一丁點的平凡奇蹟。
「如同神跡般,高貴聖潔...是這樣想罷?」
沒應聲,再次的默認。
楊戩淡淡笑了。
「享有過如此純粹付出,一定會幸福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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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裡,兩人都作了夢。
思考著一個個原該不會去思考的問題,思考著過去與現在未來的關係臨界點,思考著最純粹也最會蠱惑人心的顏色。
透冰徹藍,薄冰沒融於徹徹底底、猜不著溫度的平靜旋渦。
紫紅引力,香醇可比陳年美酒的誘惑動人,隱藏危險野性。
什麼溫柔、什麼心動,都不可靠、都不真實。
曾被侵襲過的心靈高塔,無論是玻璃亦或鋼鐵都承受不了。
只想,像創作般的一派瀟灑,將兩種顏色混合、攪拌至完全融合罷了。
猜著能有如何波動蕩漾出現。
那麼到時,想必能得到世間最美最美的珍寶。
唯一...
醒來什麼都不留,只藏於潛意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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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,天晴明朗。
出門時,楊戩終於帶著那份「天使默世錄」和昨晚臨時趕工的某古曲變奏準備交差。
「...總之,謝謝樂譜了。」
還是他耳力好,總算聽到在關上門那煞那間的道謝。
邊吃著早餐翻著報紙,太公望不禁笑了。「真是不誠實的傢伙...」
好啦,送走了楊戩,他差不多也該做工去了...
今天的重點...是那幾張設計圖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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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時常懷疑著,人的奸詐狡猾性除了年齡、是可以隨著輪迴成正比增加的。
而現在,終於證實了這點。
「告訴妳一個好消息∼」
今天,她才剛踏進休息室,迎面而來的那種詭異笑容就讓人渾身不自在。
「呃,我有在聽...」
「Rosemary承認普賢了──!」
事後,她終於了解那是先斬後奏的最高境界...
先將設計圖連同更多的生活照傳真給廠商,信末附上一篇感人肺腑至極的介紹信。
於是即使堅如鋼鐵的Rosemary,也敗在他的陣勢之下。
──在這現實勢利的圈子中,真是本世紀最大的笑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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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切順利。
卻,順利的可怕...
有沒有聽過,太過完美會遭天嫉呢?
但首世,不純粹的完美...
很沒道理的繼續遭天嫉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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輕微喘息聲,沒有規律,與外頭清脆的雨聲共鳴。
獨自在不算小的房內,空氣中漾著一絲被遺留的味道。
艷紅髮絲給汗水沾濕了,潔白的肌膚赤裸裸暴露著,斑斑點點一個個淺紅印子佔據身軀,是沒有感情的標記。
無力的趴在床鋪間,扳著手指算數。
要有多久,才能脫離這種地方、這種生活?
一介男子,被囚禁在這同為男客縱樂的風月場所,做著曾經視為下賤的工作...
說沒有羞恥心,是騙人的。
只是,他的羞恥心,早已隨著時間過去,不輕易顯現於他人面前──
他懂,越是感覺羞恥,肢體動作越是生澀,那些變態更能瘋狂的以各種不人道手段、在他身上企圖獲得快感。
在這裡,不允許他擁有所謂的自尊。
所以只能勉強麻木...
什麼都不說、什麼都不想,一聲不哼的承受,就不會發生對他不利的事了。
八歲就被父母推進火坑,在青樓度過了六個年頭,養成了他凡事都淡然處之的人生觀。
怎麼哭嚎哀叫都是沒用的,被賣來這的都是沒人要的漂亮孩子。
──就當作沒有父母,被生在世上一點都不是件欣喜的事。
在這裡,他只是「罌粟」,吸食過久容易致死致瘋的絕艷毒花。
叩叩。
怯怯的稚嫩女聲,是恃女也是將來的雛妓候補。
『小姐,牡丹夫人找您...』
『請夫人進來。』
於是門無聲的開啟,一地光亮﹝掛在廊邊的燈罷?﹞混著雨聲,留洩進房,打在地上、牆上、床上、赤裸的肌膚上。
隨又無聲的關上。
一艷麗風采包圍著的女子入房,雍容...華貴,卻不淪落俗套。
他唯一信任的女子。
好比牡丹的,百花之王──
同樣沒有名字,有嫖客說她國色天香、如同那滅了遙遠殷商王朝的千年狐狸精...
她自此有了名字,就是那不詳卻驚艷動人的「妲己」。
『別老是關在房裡,會悶壞的。』
推開了窗,讓陰暗的室內添進生氣、聲音。
『妳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想法...』
瞇起了眼,無法適應突如其來的彼邊微微光亮。『我討厭光,雖然現在不是很大。』
他所在的這裡,是不需要光的。
『那可不行,你從今之後就得習慣光亮了。』
吃吃笑了,『是啊,前提是我能夠離開這鬼地方。』
『李嬤嬤答應讓你出去。』
『那隻老狐狸?她不可能放過任何一個賺錢機會的...』猛地一驚,坐起身來,他也顧不得滑落的薄被,直直望著她。
『妲己姊,是妳去說情的對不對?』
看在怕她這當家名妓跳槽的份上,老狐狸一向只肯聽她的話。
沒有否認。
『你長這麼大了,該出去過正常人的生活,娶妻生子...』淺淺的笑了笑,『我和後門警衛說過了,今個兒把行李收收,隨時都能走。』
『不要,妲己姊一起走。』
『想我走得了嗎?』
窗邊,她美的令人屏息。
『抓到沒許可出樓的話,可是會被賣到下等娼寮去唷。』
『......』
『我找了個在軍裡的熟客幫忙,雖然只是個小兵的空缺,還是去試試罷。』
知道所謂「幫忙」得付出什麼代價,他怔怔的聽著,水氣不禁襲上眼眶了。
『還在磨蹭什麼?快走呀,等嬤嬤反悔就不好了。』
於是在雨夜,終於逃離那腐蝕掉人心的糜爛生活。
那年,他十四歲。
──『從軍去吧,雖然會辛苦一點...』
跑在滂沱的雨中,耳邊迴響著妲己姊的聲音。
熱淚盈眶,但行人分不出是雨水亦或淚水,所以他不在意。
從一介小兵做起,慢慢升成了小組組長。
兩年後,在某場戰爭中,替身為將領的他擋下一箭。
是致命傷,但用垂危生命,換了那即將到來的風波。
方到十六歲時。
──如果生命的全部,能夠通通拿來愛你就好了......
如果說凡事都有個開頭,那麼感情開端誰又有誰曉得從何始起?
殘影
第十八幕 無序,卻為打底
「辛苦了,曲子哪找的?還挺不錯唷。」
錄音兩曲的閒暇片刻,龍吉體貼的遞上一罐冰咖啡。
說到這,他不禁笑了。「太公望提供的。」
「哦?」
「大爆冷門吧?想不到他也懂得這方面。」
先灌了一口咖啡,將冰涼的鋁罐表面貼上臉頰。
「哎,人不可貌相。」
儘管嘴上說的和心裡想的不一致,她還是難免有些欣慰。
...受到前世祭師影響,他是該有點音樂天賦的,不抹滅了曾經轟動一時的「鏡氏」稱號──
雖然有點老套,不過會跳舞的人,通常音樂素質不能差到哪去。
「對了,新專輯的名字是什麼?」
「還沒決定呢,有什麼意見提供?」
頓了頓,倒真的思考了一會。
「暫時沒有,等想到再說。」
「好吧,那就把命名權給你囉,記得盡快。」
攤攤手。「先謝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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印象中,攝影棚一向只是個充滿空調、燈光、聲音、香水、佈景的混合場所。
沒什麼有趣,也沒什麼新奇的。
頂多,偶爾有些女星趁著休息來搭訕搭訕、或是閒聊數句順便吃吃豆腐﹝真的有些人喜歡在他身上上下其手﹞,除此之外進來除了拍攝工作也沒什麼好做。
──不過這無聊的一切,卻在和普賢共同工作時煙消雲散。
廠商計劃最後再合成照片,所以拍攝不出外景;因而他們才得以能在冷氣的懷抱下舒適工作,比起一些頂著大太陽,苦苦跑到海邊或是荒郊野外、回來抱怨個不停的同行幸運許多。
再看看他們工作方面。
以新手的標準衡量,普賢表現的異常優秀,而也受到了廠商代表的稱讚。
中場休息,工作人員的宣佈聲才起,他立刻向前撲上了普賢。
「不是我說,你天生該吃這行飯的!」
親暱性的在他頰上印上一吻,太公望欣喜的摟住了白皙頸項。
「小望,別這樣...」
癢癢的觸感讓肌膚引起一陣顫慄,普賢笑著想將他推開。
「我─偏─要。」
在一如學生時代的嘻鬧中,他還是頭次感到,工作其實也能很有趣的。
「看看你們,玩得妝都掉了...」
伸手打住兩人,妲己的感受只能以「見著了兩個太公望」這種奇怪比喻來形容。
終於住手,掃興似的語氣。「沒關係啦,我和普賢自己補畫就好了嘛。」
聞言,一邊的廠商代表立刻驚叫起來。「自己補畫?別開玩笑了!怎麼能夠隨隨便便敷衍過去?!Kano,還不快去幫兩位上妝!」
「什麼...太大驚小怪了吧...」
沒等他抱怨完,隨侍在旁的化妝師拎起化妝箱,急急忙忙推著兩人做事去了。
十分過後,帶著一臉成功的淡妝,太公望終於鬆了口氣。
「還好吧?」
「謝天謝地,還好化的不濃...我的體質對化妝品有點反感。」
「耶,虧你還能持續做了這麼多年。」
無奈的苦笑,「錢難賺啊,就算是奇蹟也沒什麼。」
看著普賢有些擔心的神情,他又嘻嘻的開起玩笑來了。
「還是和普賢在一起最舒服了,要不要暫時離開學長,到我家來住一陣呀?」
正待發作,卻響起了鈴鈴聲。
從妲己手中接過機子,他無趣的伸了個懶腰。「啊──真掃興...喂,我是太公望......」
「喔,是你啊......對對,我知道你要錄音,很忙...所以說,晚上不回來了...啥?因為有不得已的苦衷?...話說的這麼嚴重幹嘛,我還沒閒到對你生這種氣吧。」
「...好啦好啦,反正我也有工作要做,你就安心錄你的專輯......乖乖的,不用太想我,別給人家龍吉添麻煩喔...」
然後一旁的眾人隱約聽到,自手機那邊傳來頗為不小的一句無聊──
就只見太公望揉著耳朵,一臉無辜的按下停止鍵,嘴裡還小聲的唸唸有詞。
「耳朵好痛......什麼跟什麼嘛,連開個玩笑的肚量都沒有...」
很快的,自認為判斷出個所以然來的普賢,瞬間綻放出漂亮的笑容。
「情人打來的嗎?」
愣了一愣,立刻迅速的想到了什麼。
標準的同樣燦爛笑容。
「是呀,我家最近養的一隻小貓,很漂亮也很可愛喔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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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才氣沖沖的切斷通話,楊戩卻不自主輕打了個噴嚏。
「怎麼有點冷...」
空調的關係嗎?
...不過,那隻死沒正經的...管他怎樣,耳朵被吼爛最好,反正也是死有餘辜...
「和太公望說了吧?」
推開錄音室的門,龍吉的聲音很快就被打斷了。
不耐的一揮手,「別提了,早知道就不用特意告訴他...」
太公望又說了什麼是嗎?
有趣的猜測著,她只是笑笑,繼續原本的目的。「關於今天錄音延長的事,我剛幫你和公司問了。」
「樓上的員工宿舍有個空缺,是位剛找到房子的新手錄音師...雖然房間很小、樂器和紙箱都還堆在地上,除了單人床沒有其他空位,你應該不介意吧?」
又提到工作,他看起來是愉快多了。
「當然,能睡就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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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然報酬優渥,但和大廠商合作真的很累。
Rosemary要的只是四張一般平面、兩張宣傳看板或海報平面,在他的經驗裡是還算少量,但卻對品質上的控制異常嚴格,一絲一毫懈怠不得,尤其令得普賢直呼吃不消。
然後本來能在晚間八點左右放人的工作,竟在那位督導代表的指責聲中一拖再拖,拖到了十點半多才滿意的收工。
一句話,真不是人能忍受的。
於是十點四十二分,眼看著普賢成功的招住一輛計程車,他終於拖著疲憊的身軀往公司前階梯坐下。
「上來吧,我送你回去。」
一貫性的,正門口的高級房車停下,妲己搖下窗對他揮揮手。
「不用,妳明天還有事,先回去補眠好了。」
「是唷,反正你明天沒行程...再問一次,要不要上車?」
經他這麼一說,她好像早上七點半就要到Rosemary集團報到、處理一些後續事項...
「那和妳家是相反方向吧,不用管我啦。」
擔心的看了他一會,她宣告放棄。「保重,快叫計程車喔。」
點點頭,看到妲己將車窗搖上,引擎響了會,很快的消失在他視線範圍內。
戴上掩飾用的無度數眼鏡,他繼續等著計程車經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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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請問去哪?」
剛關上車門,司機的聲音立刻從前座響起。
習慣性的,準備先將鑰匙和皮夾掏出的太公望,卻發覺衣袋裡除了皮夾一無所有。
將快脫口的住處地址收了回來,隨即做出回答。「...抱歉,能不能讓我找個地址?」
前面沒有應聲,他當作是允許了。
低頭翻著隨身背包裡的雜物,終於在記事簿中找到龍吉給他的公司名片、和一張護貝的通行證。
而名片上頭印的,正是他隸屬的唱片製作公司位置。
「讓你久等了,我要到..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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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看懷錶,近十一點十五分。
付了車資,太公望終於得以從充滿電台廣播、少許煙味和貼滿車窗的廣告貼紙中脫身。
一棟相當氣派的商業大樓映入眼簾,他這個路癡終於知道,原來那唱片公司就矗立在這條頗有名氣的黃金商業地段中。
「打擾了,麻煩一下...」
敲敲一旁警衛室的玻璃,正打著瞌睡的中年警衛終於回過神來,睡眼惺忪的執行工作。
「...通行證拿出來。」
於是乖乖現出那張護貝卡。
比對過是否偽造後,警衛終於不怎麼情願的起身,拿著鑰匙幫他開啟大樓側門。「偏偏就等大門都關了才要進來...去去去,你進去我才能鎖啊。」
「等等!請問員工宿舍...」
在側門即將被拉上的瞬間,他努力朝著門外警衛發問。
「宿舍喔,八樓啦。」
碰的好大一聲,警衛倒真的放他進去就又鎖上門。
靜默片刻,看看無人卻仍開著微弱燈光的四周,準備搭乘電梯上樓去了。
按下上樓鍵沒有多久,電梯門緩慢開啟,按下標著八的數字鈕。
天知道,他對沒有人的廣大空間最討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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叮咚。
很快的隨著顯示數字增加,電梯門又如同剛才般,向兩邊拉開,讓出一個供人行走的空間。
走出電梯,他卻為自己的魯莽行為感到有點好笑──
時間的關係,現在交誼用小客廳和走廊上是幾乎空無一人。
如果早點發現沒帶鑰匙就好了,至少還能到普賢家叨擾一個晚上...
現在可好,這裡房間數少說也有近百間,如果不找個人來問﹝雖然別人也未必知道...﹞,難不成要一間間的去找楊戩住在哪嗎?
碰運氣似的,先在一旁公用衛浴門口守株待兔,絲毫沒想到在這種時間,出來洗澡的人還會有多少。
然而等沒五分鐘,就偏偏給他碰著了。
「...咦,你怎麼在這發呆?」
擦著長髮,從女衛浴玄關走出來的,正是剛陪楊戩錄完音的龍吉。
「遇見妳真好!」
確定沒看錯人後,太公望終於鬆了口氣的低聲歡呼著。
「拜託了,能帶我到楊戩的房間嗎?」
此時,深夜十一點二十八分。
當永遠一詞距離依然甚遠之時,不妨耐心等待現在細紗堆積成幸福堡塔。
殘影
第十九幕 若說永遠即為保障...
有時候,他還真懷疑自己和太公望之間有些超自然的引力存在。
在短短的時間內,從互不相識到彼此熟悉﹝如果說類似「不打不相識」這種,倒是很貼切的比喻﹞,從冷嘲熱諷到打打鬧鬧﹝說真的,現在他們之間還是會偶爾吵嘴﹞,從以禮相待﹝雖然他很懷疑這四個字的真實度﹞到肌膚之親﹝那應該算吧?﹞...
就像現在,明明都說了不回去睡,怎麼門一開看到的就是他?
簡直莫名其妙。
「他說他忘了帶鑰匙出門,所以想來你這邊睡...」
拍拍太公望肩膀,龍吉的口氣倒像經驗豐富的推銷員,輕鬆如同說一句「新開發的電子寵物,保證聽話懂事」云云;而且很難得的,連那被推銷的當事人都特地裝出一副乖巧樣。
可惜楊戩向來不吃這套。
「才不要。」
說罷,正要關上門,她又急忙為他辯解。「他今天攝影工作延長到十點半,累得要死又回不了家,你就不能可憐一下?」
責怪似的,卻能明顯感受到語氣的軟化。「...他累,我就不累嗎?」
「我知道,不過只有這次...」
「既然妳那麼同情他,那就帶去自己房裡睡吧。」
「男女授受不親。」自動幫龍吉接了下去,他墊腳附在楊戩耳邊說了幾句。
然後只見楊戩一張漂亮臉蛋從紅刷白,心不甘情不願的把門敞開讓他進房。
「發生什麼事啦?」
強忍著笑,她雖然沒聽到內容也猜得出八成,無非就是抓住他們一些隱私逼他就範。
「啊,沒什麼...妳先回房睡吧,晚安。」
有些慌張的應著,門隨即被拉上。
站在當地沒有多久,明瞭「電燈泡不宜久留」的龍吉哼著歌,朝自己房間的方向愉快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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靠著門板,他看起來是不怎麼愉快。
「你很卑鄙。」
不過與其說是卑鄙,還不如稱為厚臉皮恰當的多...
連上次的「意外偷襲」﹝前面兩字是太公望的說法,後面兩字則是他的想法﹞都能夠搬出來壓人了,真是很標準的...嗯,不要臉。
「哎呀,好小的房間...看這樣子,大概只有兩坪吧?東西還堆的到處都是,連走路都很困難...」
似乎沒聽到他說的話,太公望一邊評論著房間,一邊卻直接坐在床上脫起衣服來了。
「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?還有,你現在在做什麼?」
也在床邊坐了下來,他想伸手制止卻被他擋了回來。
「有有有,你說我很卑鄙...然後問說做什麼?當然是脫衣服啊,難不成要叫我穿外衣睡覺?」
沒等回應,他很自動的拉起被單,上半身只剩一件汗衫。
「喂喂,誰說要讓你睡了?這是單人床耶──」
「怎麼,不是一起擠嗎?」他問的可理所當然了。
「不是...」楊戩話還沒說完,就遭到自認為了解一切的聲音打斷。
「對了,我忘記一個很重要的步驟...」
起身,溫軟的唇覆上他臉頰。
「晚安。」
不禁愣了一愣。
「...什麼意思?」
「啊?」已經躺下的太公望懶懶的張開眼睛。
「我說...你剛那是什麼意思?」
「很普通的晚安吻呀,我們不是朋友嗎?」
「......算是吧。可是你認為,朋友間做這種事很普通?」
「嗯,我和朋友常做。」朋友一詞,在此指的當然是普賢。
「是你觀念不正確。」
正確才怪...
那他怎麼從來沒和韋護或是姬發做過?
「隨便,反正沒差啦...」
打了個呵欠,他翻身就要睡去。「做都做了,那現在沒事了喔?沒事就不要吵我...」
這種時間跑來別人公司、別人員工宿舍,還很主動的佔住別人房間...
到底是誰吵誰了?
「......」
「...那也讓個位置吧?總不能叫我呆呆的看你睡,然後自己失眠...」
「啊...我睡著了,什麼都聽不見...」裝傻般的摀住耳朵,卻在感到身後寒意後,很識相的迅速挪出個空間來。「...很討厭哎,你好嚇人...只是開玩笑嘛,你想我會這麼狠心,讓你痴痴看著我睡嗎?」
「我想你的確會。」
解開幾顆薄襯衫的胸前鈕扣,楊戩伸手切下靠床牆壁的燈光光源,接著躺下蓋上被單。
──而幾個連續動作,迅速的絕對不比靦腆少女方從公共浴池起身、立刻怕羞包上毛巾般遜色許些。
然後是應有的靜默,除了太公望那句接近感嘆的小聲自語。
「...不過就是幾個釦子嘛,怕我多看啊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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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說世上還有親情這東西,他想他是既渴望又懼怕的。
在沒有感情的滋潤中出生,享受的母愛比別人殘缺、也比別人短暫;在特別紛亂的背景下出生,不懂得父愛為何物﹝但若說是師匠給他的感情,他相信兩者之間差異極小,頂多就是血緣罷了﹞,只能在母親身旁看著她自怨自艾、向他吐訴父親的不是,然後一個人默默發呆默默傷心。
在如此環境中成長,他不相信還有人能依然開朗、依然陽光,至少他就不能。
所以異常冷靜理智,是最大優點也是最大缺點。
自信處理大多非常事故時臨危不亂,但卻無法保證能給予他人多真的感情、多大的信任。
嚴格算起來,除了師匠及母親,他不曾也不懂愛上其他人。
「愛會讓人瘋狂」
聽來簡直像瞌藥,那麼他不需要瘋狂。
只要默默的,悄悄的戀著心中身影就夠了...
即使本尊不會出現,永遠永遠都不後悔。
──如果「他」真出現在他眼前,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夠作如何的第二選擇...
想必,愛的比誰都瘋吧?
...那時他就不再是所熟悉的自己,不敢想像也無法想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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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生在普普通通的家庭裡,與常人般無異的長大。
可以說有父愛也有母愛,有家庭溫暖也有快樂童年──雖然,他享受到的這些,遠遠及不上另一個兒子的十分之一。
親戚間對他也不甚有好感,而理由竟是「男孩子長的跟姑娘家一樣,將來必是沒有用的小白臉」。
人的外貌是由遺傳因子而非他來決定,這又犯到誰了?
不否認多少有些偏見,但在他的觀感裡,父母對弟弟的期望關愛是遠遠勝過他的:除了小學,以「幫弟弟提早熟悉學校狀況」為由,在弟弟將上小學的那年、畢業前個月他被匆匆轉進一所昂貴的頗有名氣私立學校,造成因對同學師長的不熟悉,悶悶不樂過了排場奢華的畢業典禮。其他中學大學生涯,都是靠自己在學表現,以高分成績考上顯赫有名的國立學校,學歷可說抬出去嚇人有餘、算是頂漂亮了,但從來沒在親戚家人間,被受予一句真心的祝福。
而相較於如此的他,弟弟從小就讀那間充滿他不悅回憶的貴族學校,後繼續直升該校的國中部。而這些以及他在家中明顯不得寵的一切,塑造成了他印象中的、老是一副自命不凡的不可愛弟弟。
所以家人在他大一那年的移民,對他來說是件不多得喜事。
總算是母親和他親了一些,臨走前甚至承諾要每月寄生活費回來,卻立刻被身邊的父親以「大學生很閒,打工賺錢養活自己就好」一句給頂了回來。
於是雙親帶著小他六歲有餘的弟弟,長年在海外從事貿易、和供弟弟繼續就讀外國有名的完全中學;現在他們一家,至少已有三年沒見過面,他懷疑他可能連弟弟的長相都忘了。
然後他這個「閒閒的大學生」,在即將升二年級那年,因缺錢所需終於進了五花八門的複雜圈子,開始兼職起模特兒。
重要因素之一,是當時還沒正式買下的住處:建在繁華地帶、又是名建商的嶄新大樓落成,就算不是天價也不會便宜到哪去,而他沒有足夠的現金週轉,只能以向銀行貸款的方式來分期付賬。
說不忙是騙人的,他幾乎天天都處於絕大的生活及經濟壓力下,一方面要顧及工作案子、一方面要顧及書本與學校人脈、同時又得衡量經濟支出,是稍有個不對勁就能全盤崩毀的,危險平衡。
──是的,進入圈子後他忙的焦頭爛額,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思去追人或被追。
唯一的初戀和唯一的愛戀都屬普賢。
也想再愛人,卻被朋友懷疑他已不懂得如何去愛;雖然不介意他人對他的感情評價,但自那之後沒有再戀上一個人,卻是千真萬確的不爭事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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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為你和我編了一個故事
既然你不辯解我又何必多事
凡事不蒙神恩最宜沉默不提
何況一說便俗再美的羅曼史
開不好的殘花不如趁早踏碎
遺忘是寬恕所有最佳的表示
只恐黑夜君臨登夢境之崔巍
或醺醺然陶醉於美酒之半危
便窺見你雙眼色不語似無愁
於是我靜靜笑了惘然若有失
曾經於某學姊的讀詩筆記中,看過的一首詩。
已不記得是否背的有錯,但當時只覺得有趣。
是的,只覺得有趣,沒有去想那詩人的本意。
後來他才聽說,學姊在筆記抄下這首詩時,正是和那有名班對的男友,分手後療傷期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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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抹淡淡光線從牆上,如同監獄般的窄小窗子投射進來。
打在室內某些特定點,譬如說單人床,還沒醒來的人正靠在方才清醒的人身邊,繼續熟睡著。
早晨八點左右,有些微雨的朦朧。
醒來約有五分鐘了,只是盯著太公望發呆,就這樣什麼都不做、什麼都不動的躺了五分鐘。
他沒有低血壓,剛醒時也不會迷糊的很誇張,但現在卻很難得的想要多看他的睡相一會。
其實說是盯著他的睡臉,倒也僅止於無意識的呆呆看著,然後再無意識的從頭髮到皮膚仔細觀察一番。
然後眼光從艷色褐紅的短髮、白皙肌膚以及清秀五官,延升到了自然朱色的嘴唇。
突然想起,自己的唇曾經和他有過接觸,心忽地漏跳了一拍。
...他在緊張個什麼勁?
明明知道那是單純的意外,雖沒說出口也相信他不是有心的...
但為何在此時憶起,卻感到種莫名觸動?
很陌生...卻不排斥的感覺。
享受新發現的蕩漾,繼續盯著他看。
看著看著,陌生感覺卻越來越重,幾乎取代了他的思考能力以及主控神經。
慢慢的,不禁有些慌了。
半晌,終於湊過身去,做了日後想起總會感到罪惡自責的事。
他吻了他,點水般的雙唇接觸。
很溫柔很輕巧卻依然存在的方式。
遙遠邊界有不食人間煙火樂土,卻,一踏上就被俗世塵粉化為焦炭。
殘影
第二十幕 放逐伊甸園
微雨漸弱的,若有似無。
「早安。」
在走廊上晃著,看到龍吉從其中一間錄音室走出。
神清氣爽的打了招呼。
下樓前,曾和交誼廳的幾位工作人員打聽過他錄音樓層,於是按了電梯鈕,就冒冒失失的獨自跑到四樓來了。
「早...不過,已經九點多囉。」
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。「九點啦,我是睡太晚了...啊,不過楊戩他起來時沒有順便叫我。」
「那可能,他趕著錄音吧?」
裝作不知情的談著,又覺得先前的猜測準了幾分。
──剛一來到錄音室,他的臉色就不怎麼正常,活像生平第一次偷竊的孩子般慌張。
看來事情是有點怪。
「那麼,就麻煩和他說一聲,說錄完就早點回去...」頓了一頓,像是想起了什麼。「我會去訂個餐廳位置,叫他記得別超過四點半喔。」
「我知道了。」
「謝啦,那我先走了。」
揮揮手,隨即小跑步的,與幾個搬著器材的工讀生一起進了電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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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楊戩,楊戩...你有在聽嗎?」
是負責錄音的工作人員,大幅度的在他眼前揮手。
呆了一會,方才回過神來,有些愣愣的看著錄音師,彷彿還不能進入狀況似的。「...啊,抱歉。」
「沒關係啦,你這次表現的很好喔,混音後質感一定更棒。」
「是嗎?」聽到才結束的工作被讚美,他反射性的一副謙虛樣。
「是呀,只不過喔...」
「不過?」
「你從早上就很難得有點失神失神的,是怎麼啦?欸,等等...我聽龍吉說,昨天你同居人跑來這和你睡啊?」笑了幾聲,錄音師的表情看來很是曖昧。「哎,所以我說嘛,年輕真好...」
什麼...跟什麼?
「不好意思...我聽不懂你說的話...」
「別那麼見外,大家都是好同事,我不會洩漏出去啦。」
洩漏?洩漏什麼?有什麼好洩漏?
無視於楊戩的一臉不解,自認為了解一切的女錄音師看看四下無人,輕聲的在他身邊開口。
「...嘿,趁沒有其他人,告訴我到本壘了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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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,現正有如劃破天際的風和日麗。
和普賢在妲己的別墅裡,翻著一張張她早上從Rosemary那帶回的成品樣本。
浸在乾爽冷氣、典雅大方的美式家居佈置中,聽著混合音響樂聲和微微從玻璃瀉進的,熱鬧都市大街專有喧鬧。
原本該是很舒適的環境,原本。
而現在就連受著高級紅酒滋潤的唇,也似乎有些乾燥起來。
口乾...舌燥是麼?
終於知道,小說中常用的形容詞「汗顏」是怎麼來著了。
因為他正是如此。
「...呃,這張先淘汰好不好?看起來怪噁心一把的...」
指著他們的合照之一,經過電腦處理,不但朦朧化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法,光是一點效果就可以襯托的很曖昧﹝天,他從來不知道自己也會有對Rosemary作品產生異議的時候﹞。
「可是廠商說,他們要的是依甸園欸,越曖昧越好喔。」
慵懶的回應著,妲己陷在靠落地窗的單人絨沙發上,正以工作完的悠哉,邊翻某廠牌香水目錄邊閒閒的修指甲。
「變態啊...總之先撤掉這張,看看其他的合成效果...」
喃喃的不可置信自語著,他算是開了眼界,終於知道就算只有六張底圖,功力高還是能變出六六三十六種花樣,而且張張都能給人感覺不同的。
「...小望,你不覺得這張很漂亮嗎?」許久未出聲,只是一直靜靜翻著的普賢開口。
「那些我還沒看過,你是說哪張?」太好了,相信普賢的眼光應該不會有錯...
底圖挑的是最討厭那張,湊在一起咬著同片花瓣的。
──昨天在拍時有些膽戰心驚,就怕公開後惹來學長的不悅。
然後現在這張...嗯呃,效果做的是還不錯啦,只不過...曖昧過了頭吧?
他不認為有人能看到這後,還能很公正的認為他和普賢根本「什麼都沒有」。
「...那個...我說普賢,你真的認為漂亮嗎?」
「是啊,這就是所謂廣告藝術吧?」
很燦爛的笑容,一瞬間綻放開了來。
音響奏著的鋼琴聲依舊,窗外的喧鬧聲依舊,妲己依舊事不關己的修著指甲。
如果這是搞笑漫畫,他想此時最適合不過的,就是在格子裡畫上幾隻簡化版烏鴉,嘎嘎嘎的隨著落葉從上方過境。
可惜並不是。
然後種種的疑慮還是敵不過普賢一個笑容,終於一咬牙,忍痛接過那張樣本,放進了桌上的紙袋。
而上頭標著的,是「正式決定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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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鐘頭後送走普賢,太公望終於鬆了口氣的倒在沙發上。
「呵呵,這麼快就撐不住啦?」
合上目錄,她開始興災樂禍的揶揄著。「和對楊戩差了好大一截,看來你真的很寵他喔。」
「啥...妳這樣講,好像我很欺負楊戩似的...」
雖然是反駁,但也挺有氣無力的。
「唷,我才沒這麼說呢。」嘴角弧度彎成了,一個不懷好意的笑。「況且我知道,人家楊戩在你那,想必是過的幸福又美滿呀。」
「喂喂,那個幸福美滿是怎麼回事來著...聽起來很曖昧哎,妳不會想看同性戀想瘋了吧?」
他是有聽說過,圈裡有些資深貌美的單身大姊大,業餘的共通嗜好就是「欣賞」養眼的同性戀組合。
「哎呀討厭,你只對了一半呦。」
「別裝清純,妳早就過了那個年紀...痛!不要打我啦!」
「討厭啦,女人的年紀唷,是•秘•密。」
呃...看來今天妲己的心情很好,竟然還有餘力難得裝可愛...
「回歸正題,正確說來呢,我只想看一對同性戀。」伸出食指在面前搖啊搖的,他只覺得上面那個紅寶石戒子好耀眼。
「嗯,妳只想看一對同性戀...」
「而那對幸運兒,就是你和楊戩啦。」
嘎嘎嘎,烏鴉二度飛過。
「...幹嘛啊,妳太閒了啦,變態。」
「不想聽原因嗎?」
「隨便。」
很神秘的笑了起來,裝作嚴肅正經的咳了咳。「因為...」
頓了一頓,分明是想吊人胃口。
然後在他的殷切注視下,終於嘻嘻一笑。
「因為,臨時想到的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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慢慢的,刷─地一聲電梯門打開。
正哼著小調,要走向住處鐵門時,發現楊戩站在前頭開著鑰匙。
「嗨嗨,不用開了啦,我們現在就走。」
啪的打上他肩膀,太公望的出現讓他嚇了好大一跳。
轉過頭來,發現是他鬆了口氣。「天哪,不要沒事嚇人好不好...」
「話可不是這麼說,誰知道你會被嚇到...等等,不要動喔。」
湊近楊戩,手指輕輕劃過瀏海,撥下一小片葉子。「啊哈,你剛剛一定有走那條種樹的人行道,樹葉都掉到頭上了。」
原本只是愣愣停住讓他整理的楊戩,忽然一下子清醒。
然後白皙的臉頰,很不爭氣的紅了起來。
「欸,你怎麼啦?臉紅紅的喔。」
「沒,沒事...」
沒事...才怪。
就偏偏好死不死,突然想起早上做的虧心事。
「聽龍吉說,你要我早點回來,是嗎?」
「嗯,我訂了餐廳位置,現在就走囉。」
「餐廳?」
「對啊,慶祝你錄音結束──怎樣,感謝我吧。」挽住他的手臂,太公望硬是把他拖進了電梯。
「是間不錯的西餐廳,很尊重客人隱私喔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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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微暗的氣氛燈光,好像是所有西餐廳的共通點。
從進了玻璃門,看著太公望從容的和侍者交談幾句,然後兩人被帶到裡面的靠窗位置。
前有大盆栽的葉片檔著,後有厚實的玻璃能俯瞰城市,是個能夠清楚看到餐廳其他客人舉動,而其他客人卻不容易看到他們舉動的好位置──
套句姬發的話,這種位置通常特別貴特別難訂卻也特別適合情人約會,更適合氣氛好時拿出戒指甜言蜜語山盟海誓幾句,保證百分之九十五的恐怖機率,很輕易就能拐到女孩乖乖踏上教堂紅地毯。
問題是他們不是情人。
不是沒來過這種大酒店的高格調餐廳,只不過他好像還沒和一個男人單獨來過。
兩個男人一起來這種地方已經夠怪了,更何況既不像是老闆和客戶的關係,又訂了這種曖昧位置。
桌上的琉璃小瓶子裡,插著一枝讓他全身發冷的嬌豔欲滴紅玫瑰。
然而就在他對玫瑰、燈光、氣氛、美酒、音樂、甚至壓在瓶子下的,早已備好的精緻小卡片背脊發寒時候,沒想到坐對面的那個神經大條笨蛋,只是欣喜的讚了一句,啊,好漂亮的玫瑰,現在市面上一枝好幾百呢。
一言不發的,看著他自在的點餐,然後自在的欣賞起城市黃昏景色。
於是終於盡量的,冷靜的開口。
「...請問,你怎麼訂這種位置?」
「啊啦,有什麼不對嗎?我只是跟他說,我要這裡最熱門的兩人位置呀。」絲毫沒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,太公望笑咪咪的,輕輕敲著桌面。「你看,果然多點錢是有代價的,這裡風景好漂亮哦,又不會有人打擾。」
「你能允許我直說嗎?」
「好啊。」
「連玫瑰卡片都有,這裡絕對是給情侶的位置。」
「喔,然後呢?」不在意的聽著,不在意的答著,看來他是對這件事沒有什麼特別感覺。
「然後我們兩個男的,坐這裡很奇怪。」
沒有理會他的有些難看臉色,太公望抬頭和端上小圓麵包的侍者笑了笑。「謝謝你。」
「喂──」
「哎呀,楊戩你不吃嗎?不要浪費錢嘛,這餐廳很貴的耶。」
楊戩又堅持了一會,終於無力的敗在他的無所謂態度下,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邊閒聊邊用起一道道上來的菜色了。
然後在用到主菜牛排時,他像是想起什麼的啊了一聲,放下刀叉翻起口袋來了。
「找什麼?」
「找不是很重要的東西,最近一個合作過的廠商送的...」
半晌後,鬆了口氣的,抓出個沒有盒子的戒指遞到他面前。
乾乾淨靜,素雅沒有花樣的,卻琢磨的光彩亮麗。
「哪,你看看。」
「這什麼?」接過放在掌心,將透明異常的部分,在微弱燈光下旋轉。「水晶做的?真別緻。」
「雖然外面價錢並不嚇人,不過很漂亮對吧?」
「嗯,漂亮。」好美的顏色...像母親眼睛的顏色......
「廠商說他們總店在整理存貨時,翻出幾對沒有編號建檔的,就乾脆不輸入資料了,直接送給幫他們代言過的同行。」停了一下,太公望有些好笑。「只不過廠商也很老實啦,說這種全水晶製的很容易破裂,所以銷路一直好不起來。」
「會嗎?細心一點的話,應該就能好好保養吧。」
「喜歡嗎?」
「喜歡。」
笑嘻嘻的,「那送你。」
「啊?」有些反應不過的,抬起頭來。
「你眼睛是紫色的啊,很漂亮也很好記,所以我看到紫水晶就想到你了。」
「喔...」對了...他沒想到除了是母親的顏色,也同時是自己瞳孔的顏色...
「要不要?不要我就給妲己喔。」
沉默片刻,終於很厚著臉皮的,輕輕說了聲謝謝。
「對嘛,喜歡就不要客氣。戴給我看好嗎?」
淡淡笑了笑,將戒子穿過右手手指。
「咦,左手無名指是婚證,那你這右手無名指又是什麼?」有趣的發現,楊戩戴的是和婚證相對稱的地方。
「這個的話,戴這裡可以驅除人家的追求喔。」
「驅除人家的追求...那到底是什麼?」
「情人啊,右手無名指是有情人的證明。」
「嘻嘻,那你到底是真的有還是假的有?」
「假的。」
話一出口,不約而同的相視而笑。
「以前聽你說在單戀,沒想到現在還沒有女朋友...噗哈,真是笑死我了...」擦著眼淚,太公望笑的是誇張了點。「不過謝啦,你倒教了我一招趕走變態的方法...」
變魔術般的,再掏出個對戒的另個同樣的戒子,戴上他所謂的「情人證明」位置。「你保證過,只要戴上這個就不會被騷擾了喔?」
「基本上是。」
「好吧,那我們就戴一樣的戒指來嚇人,如果被發現款式相同呢?」
不懷好意的笑容越漸擴散,很有默契的再一同說出正解然後大笑──
「就騙說,我們是情人!」
鏡是一種平衡。而鏡裡鏡外,甚至中間表面,都有構成平衡的元素存在...
殘影
第二十一幕 溶解蒸發了的,到底是什麼?
──『聽音樂嗎?流行歌曲不算噢。』
冷冷的天氣,很容易勾起懷念初秋的好。
段考前幾天吧。
和普賢留在圖書館自習,邊複習重點邊和熟識的學姊有一搭沒一搭閒聊,然後學姊突然興致沖沖的問了。
他是偶爾聽聽音樂而已,但普賢就比較常接觸了。
〔小望你知道嗎?古典爵士新世紀等等種類很耐聽喔,適合我們這種窮學生呢。﹞
一看到點頭動作,學姊幾乎是有些期待的,再問。
『現代音樂家的小提琴?』
普賢笑的很是美麗,『有哇。』
『上次不是有全國聯合音樂祭?那個小提琴少年組的冠軍很棒。』
『就是那個楊什麼的...楊戩是不是?』提到「那個冠軍」,學姊也笑了。『才十三歲就有那種程度,現在國中生真可怕...對了對了,他本人很漂亮的,普賢你有沒有看實況轉播?』
看兩個人討論的熱烈,只好在旁邊猜測「長相不錯的天才」到底是有多漂亮──雖然後來知道他是男的,但漂亮的形容詞很是貼切。
那是第一次,以抽象的距離觸摸楊戩。
後來對音樂越漸喜愛,社團轉為參加熱音社,去唱片行時也會注意所謂「耐聽音樂」。
也是在不真實的距離,在他不知道他他卻熟悉他音樂的狀況下,默默欣喜的守候。
或許只是一介忠實的樂迷?
看他國中畢業加入職業樂壇,自己也慢慢踏入五光十色的攝影棚,偶爾看到雜誌有專訪也會多少翻翻;記得他第一張專輯名是「純粹」,純粹音樂卻有不純粹的流水波動,妲己送了首次演奏會貴賓席入場卷...
在終曲結束時,征征的感覺有點淚水蒸發。
沒有和四周聽眾一起激動的哭。
只是從此以後,楊戩兩個字就牢牢的印在心上──
早在他們還沒相遇前,他已經透過媒體把他的身影記下,透過唱片把他的音樂記下。
即使那一切都只是虛虛幻幻,他能得到別人固然也能得到的,關於「楊戩」的片段片段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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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『來說故事嘛。』
橘光跳動。
溫暖的,與現代隔絕的壁爐燒著柴火,劈劈啪啪。
喜歡在泡澡之後,與師匠同坐舒適的大藤搖椅﹝但總是他坐在他膝上﹞,扯他衣袖撒嬌。
也只有如此,會像個正常同齡的孩子。
然後鮮明印象中的微笑,沉穩。『我不會。』
『可是昨天不是有說,太乙哥哥的事嗎?』
『那不是故事...噢,好吧。』
敵不過他的要求,於是在那個豪雨的夜晚,聽一個陌生又不太陌生的人的故事。
「太乙」是師匠弟弟的名字,雖然兩人沒有血緣關係。
同父異母。
『他現在,住在另一座山裡,也有像你這麼一個孩子,年紀大了幾歲。』
『太乙哥哥的小孩嗎?』
『不,他獨自挑起我該負的責任...』
火光在深邃的瞳孔裡,映出跳動的倒影。
片刻,他聽到一個轉折的詞語。
『那孩子叫望,太公望...』
吃吃笑了。『太公望?好奇怪的名字。』
而師匠的眼簾低垂,睫毛覆住了烏黑眸子。
消失在沒有月光的夜,沒有寧靜的雨。
還記得,依稀聽到幾個字──
「太公釣魚,願者上鉤」
願者...上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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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『曾經啊,曾經我信仰愛。』
太乙微笑的神情。
『那現在呢?』
『現在我相信有愛的存在,但不再是盲目信仰了。』
不再盲目了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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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『兩個人要長久相處的方法,就是不要干涉對方。』
師匠的語氣溫柔而肯定。
『不用更接近他?』
『人不能完全了解另一個人,這多少會造成傷害。』
就算心靈契合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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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都在四歲離家,到有純淨空氣的深山裡長住。
他有父親等於沒有,母親被父親給逼得差點崩潰。
他有雙親也有小弟,健全家庭的即將稀釋親與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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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雨風卻異常的大,颼颼地讓人發寒。
『你是太乙?』
抓著母親的衣角,看門外披禦寒大衣的青年行禮。
『是的...依照約定,我是該帶他走了...』
深夜裡黑暗裡太乙秀美的不真。
『妹妹倒常向我提及你。』
就是他年紀小小,也聽得出話裡的譏諷意味。
淡淡的,『因為學妹遺願如此,我才會站在這裡。』
...他是不是從母親嘴裡,讀出了敗德兩個沒發音的字?
母親無言的把行李給他,接著遞了一本冊子。
『存摺裡有兩百萬,有需要就用吧。』
而他從頭到尾都沒有開口。
風很大,臨走前聽到輕輕哼的一聲。
『...好一個願者上鉤啊。』
沒有理會越來越遠的聲音。
『孩子,你的名字是什麼?』
『望...』
『...太公望。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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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歐洲回來的第二天上午,他被帶往幾乎了無人跡的深山。
空氣有發霉的味道,綿綿陰雨。
『現在我只能拜託你了,表哥...』
聽得出母親語音哽咽。
『我不收孩子,他在這不能得到最好的教育。』
只知道接下來的話,是一種陳述也是一種求情。
又是父親的事嗎?
師匠嘆了口氣,『...好吧,若妳堅持的話。』
他不知道母親漸行漸遠的身影,會是最後一次投映進瞳孔的機會。
再次聽到她的聲音,則是幾年後的「死亡錄音帶」了。
──如果連你都不收留他,這孩子別說接受教育,就連活的有無尊嚴都是問題...
他被他父親組織盯上了,可能成為殺手部隊的候選──
『...楊戩,你長的很像我一個學妹...』
『只不過她比你平凡,也悲哀太多了。』
雖然口頭這麼說著,他知道他沒有把他看做那人的替身。
『我...不想要那個父親。』
『可以嗎?師匠......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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滿十虛歲前幾個月,難得從都市捎來了信。
『望,你母親有孕了,是個男孩。』
太乙摸摸他的頭髮。『高不高興?』
而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,只能點了點頭。
『你那還沒出生的弟弟,叫做伏羲...』
『很棒的名字。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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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歲學音樂,師匠找來熟人教導。
『來,這是龍吉。』
從都市找商家,簡樸木屋購置了一架漂亮的三角琴。
鋼琴一架十餘萬,為何要添加這筆不小的開銷?
『抱歉,我總是把你和學妹的印象重疊。』
『學妹...望他阿姨,彈得一手好琴呢。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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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遲遲不肯離開深山,離開太乙。
直到小學四上才回都市,才回「家庭」。
──對他來說,太乙的週遭就是家庭。
伏羲四歲,有著與他一個模樣的臉。
感覺就像照鏡瞧著自己似的,多少給人不舒服的感覺。
他想他應該有盡到做哥哥的責任,是吧?
在父母的慫恿下,開始陪弟弟練武。
記得很清楚,第一套教的是蝴蝶掌。
常人需學三個月才能打基礎的掌法,伏羲則是兩個月。
理所當然的被老大稱讚一番。
『望,你當初學時,是用多久時間?』
看看弟弟又看看父親,他不敢開口。
──在這個年紀,學這套掌法時,只花了將近一個月。
最後還是沒說。
好在伏羲的性子天生沒耐心,練了半年宣告無下落,反而讓他鬆了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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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回去吧,你也該上學了。』
因為師匠一句話,小學二下的時候他抱著一把提琴,和龍吉回到都市。
回到有厭惡父親存在的社會。
喜歡鋼琴,但漸漸地從主修轉為副修。
接觸小提琴的時間變長了。
國中參加全國音樂祭的少年組競賽,爭取到冠軍頭銜後,隱隱約約感覺了什麼。
是不是一定要走音樂這條路?
『我不升學。』
『那你想做什麼?』
『參加比賽,然後出專輯...』
學校的師長同學,都相信他可以考進有名氣的好高中。
可是沒有,或說根本沒考,根本放棄了權利。
反正義務教育只到這裡,不是嗎?
後來在街上,雜誌上,報紙上,甚至偶爾出現的電視上。
看到「太公望」。
一個清秀的平面模特兒,雜誌資料他大他足足五歲。
──師匠,和那學妹有血緣關係的,是不是都看不出年齡呀?
噗嗤地笑了。
他決定當他不認識他,即使在首次演奏會的貴賓席遇見本人。
──『你剛剛,說了「太乙」吧?』
而那訝異,只是無惡意的貓兒捉弄老鼠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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﹝透明?透明紫色的什麼?﹞
盟約...朱與青的兩色混合盟約...
﹝什麼盟約?盟約又代表什麼?﹞
約誓的...至少是約誓出的忠貞...
﹝誰對誰忠貞?對什麼事忠貞?﹞
雙方彼此,對對方的一切...
﹝水晶和琉璃的分界,到底在哪裡?﹞
水晶是安全的純淨...琉璃模仿水晶,卻也有表面的樣子...
﹝許下了盟約,為的又是什麼?﹞
﹝真正的絕對,需要盟約束縛?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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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有情的人,無不希望至少有一次機會,擁有情感的信物。
然後意志堅定的許諾,我愛你至死不渝。
──至死不渝,至死方休。
如果並非漂亮話,而真是如此...
最淒美最讓人痛心的故事?
事實證明只是愚蠢。
傻得可憐的愚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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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時間只有存在與否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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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在那身體真正死亡之前,『我』會和他見一次面...」
絲與絲線與線,不經意捲起幾束絲線。
潔白的生命,潔白的殘忍。
「你是該做,但我個人不希望你做。」
然而伏羲抿了抿唇,無聲的笑了。
當意志堅定時,天使的存在就沒有必要:如果當人意志堅定...
殘影
第二十二幕 沉默?使者無罪...
Eden對外開放了,就在今天。
說真的,除了要在行程表上增添一筆「Rosemary開幕記者會」外,這根本不代表什麼。
不過工作就是工作,所以他才會站在這裡。不是嗎?
最輕鬆也最無聊的工作,無非就是在這種場合當個說應酬話的木頭,然後擺幾個姿勢露幾個笑臉給人拍照,如此而已。
鎂光燈閃爍,他只覺得空氣好糟。
說了幾句推銷詞後,靜靜的等時間過去。﹝反正一個鐘頭忍忍就過了,重點又不在此。﹞
兩人開始竊竊私語。
你確定,學長中午會去那裡?
嗯,他今天和幾個親戚在附近飯店見面,應該一出來就見得著的。
──相較於他的心急,普賢則是抿著嘴輕笑。
慢慢的不要急,小望你有這個心就很難得了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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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「你今天好像沒工作,幫我一個忙吧?」
早上出門前,太公望剛穿好鞋,回頭就突然的這麼問。
「中午一點半在DS飯店附近等人,他大概在那時候出來。」
「他叫聞仲...嗯,身高大概一七八左右,比你高一點。」
「金頭髮藍眼睛,總之看起來很漂亮,應該滿好認的。」
「啊,不過不是外國人喔。」
當時他就問,他要他等那個人做什麼?
「你的新專輯不是出了?和一片單曲CD合賣。」
是呀,你那曲子被收作單曲了,昨天是發售日。
「就請你親自給他一份,錢我會給的。」
不用了,當我送你吧。
「謝了,另外幫我轉達一下。」
「請他聽聽天使默示錄的聲音..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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烈日高照。
勉強算是樹蔭,卻被逛街的兇猛人潮給搶去最後一絲陰涼。
戴著沒有度數的眼鏡﹝太公望好心借他的,說不偽裝一下可能會被狂熱份子生吞下肚﹞,長髮紮成容易散熱的馬尾﹝雖說比起披頭散髮涼快多了,但在這種王八天氣裡似乎也沒多大效用﹞,手邊一杯從便利商店買的冰可樂﹝其實他很少喝垃圾飲料,大概只是為了那種觸摸上的冰涼才買吧?﹞,身上穿著「標榜透氣」的棉質短袖襯衫,他還是熱的可以。
水珠沿著臉頰的弧度滑下,很快滲透入衣領。
楊戩忍不住伸手抹汗。
暗自嘀咕討厭的天氣,以及為什麼他必須守信呢?
在高聳飯店旁的商店街長椅坐著,窮極無聊的東張西望,偏偏就是盼不到「聞仲」從飯店出來。
目光漸漸轉移到對面馬路的商業高樓大看板,幾個登著升降梯的工人正忙著把新廣告一塊一塊拼貼上去。
聽說這看板的出租費貴得嚇人,但他倒是覺得情有可原...畢竟在如此熱鬧的地方如此兇猛的人潮,廣告可以發揮別處發揮不到的大功效。
於是他手遮陽光,看著從下貼到上的碎片,漸漸拼出底部一行宣傳字樣。
Eden。
較小字樣Rosemary緊貼在旁,字體沒有給人華麗的感覺,只是樸素清爽,要忽略它的存在卻也不太簡單。
嗯,是他當代言人的那個書店。
想起他前幾天難得累到像條狗的模樣,那工作的確很不簡單吧。
有趣的看工人把他一片片拼出來,接著是旁邊一個淺藍短髮的青年,看來和他年齡相當。
微笑著,像天使一樣。
...太公望認識這麼漂亮的人,怎麼不介紹給他?
他沒發現自己看得有些痴了,就猛然地被手機鈴響嚇到。
「對面大廈?好吧...」
金髮藍眼,一個和「聞仲」條件符合的男子邊持著手機,邊抬頭自然的看向廣告。
不禁笑了。「...哦,那就是你之前說過,和太公望一起接的工作呀。」
『他希望能和你重新來往...』
看板最後一塊嵌上,生日快樂四個字跳入瞳孔。
──今天十四號,是你的生日對不?小望他都記得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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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不說話,代表的是什麼?
他不離神座很近,擁有神之美稱號。
美不是一種罪惡,卻不能離神太近。
他掌管魅力與愛情,但不掌管奇蹟。
哈尼雅靜靜微笑,一往如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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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請問是聞仲先生嗎?」
轉過頭來,他不免有許些一閃而過的訝異,然後點點頭。
「有人託我給你這個東西,然後...」
遞給他一塊專輯,楊戩摘下眼鏡,在炫目的太陽背光中。
「請你聽聽單曲『天使默示錄』。」
「......我認得你是這CD的演奏者,嗯...楊戩。」
印象中普賢笑的好開心。
──現在最喜歡的音樂演奏者?楊戩呀。
「是的...」
「請問廣告上的那個人,就是『普賢』?」當然是從對話裡猜的。
而聞仲征了征,很好看的笑起來。
「原來太公望他沒說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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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撐住臉頰,楊戩望著玻璃外的行人發呆,似乎對侍者的聲音置若罔聞。
「您的藍山咖啡。」
悠哉的藍調,座無虛席的人們,淡淡咖啡香,以及佔滿室內的強力空調。
都市特有的忙碌新趨勢:很少人再有閒情逸致,自己泡咖啡泡茶喝。
事實上沒資格被稱作「藍山」的深色液體觸到了唇邊,突然想起韋護老媽子似的嘮叨。
──『你很矛盾欸,不爽就只會猛灌咖啡,而且還是外面咖啡館的「不純種類」,灌到最後心情越來越糟...諸如此類自虐的很愉快,簡直是變態一個。』
呵呵,他也有一陣子沒和他見面了。
如果沒記錯,後天就是姬發的婚禮﹝雖然還不是很相信姬發願意給一個女人綁住﹞...唔,得想個什麼賀禮帶去才行。
...不過話說回來,既然韋護說他「不愉快時會光顧咖啡館」﹝他倒是對韋護了解他性子這點沒有懷疑﹞,那他現在又是為了什麼而不愉快?
待他想想...
今天沒發生什麼大事,頂多就是剛才聞仲說太公望和普賢的關係「很好的朋友」?
而他不認為這代表什麼,嚴重到能挑起他的不愉快。
......
果然,工作壓力太大喔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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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還在玩音樂?」
看他提著紙袋從櫃檯走來,普賢放下手中正在閱讀的新書,指指袋子裡的樂譜。
記者會結束,計劃大功告成,很讓人愉快的一個下午。
於是他們在楊戩正獨自悶悶喝著咖啡同時,悠哉的逛街購物,太公望還很難得的請了一客冰淇淋。﹝通常都是他不要臉搶吃普賢的份,逼得人家只好再買一份﹞
「買給楊戩的,他說他一直找不到這幾份譜子。」
「小望認識楊戩?」
他知道因為他的職業,多少認識些公眾人物:但可沒想到楊戩。
「他住在我家...我沒和你說過?」
堅定的搖搖頭。「沒有。」
「...呃,那你現在知道就好...」
老天,千不該萬不該,什麼都可以忘,惟獨除此之外──
他忘了他一直對楊戩很有興趣!
「這樣啊。」
甜甜的笑了,看來很是神聖。﹝類似鐮刀使者到來時,令人恐懼的那種。﹞
「那你為什麼不幫我介紹呢?小望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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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過了一兩點炙熱高峰時期,初夏也是很令人喜愛的。
──譬如說,庭院的槴子開花了。
拉開客廳落地窗,黑髮少女瞇起眼,看白色在陽光下耀眼的奪目光彩。
「天啊,那棵不開花的樹開花了耶!」
朝她的目光方向看去,沙發上的蟬玉像發現新大陸似的大呼小叫。
「什麼...它每年都有開,難道妳沒看過?」
噗嗤地笑了出來,「只是說實在的,今年花特別美。」
...讓她想起槴子樹下的陌生人。
「唔,妳好遲鈍喔...」
「哪裡遲鈍?」
「邑姜不知道槴子的花語嗎?」
被喚作邑姜的少女搖搖頭,等待解釋。
「槴子花的花語,就是『我很幸福』...」
解說者露出大大笑臉,又順勢道了一次恭喜。
「要幸福噢。」
而被恭喜的準新娘靜默了片刻,似乎有些惆悵的回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。
「啊,原來如此..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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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『漂亮的哥哥,怎麼一個人?』
記憶裡的她還年幼。
親戚到某證券公司辦事,小小的她因為家裡沒人就跟去了,結果舅舅進了大樓她則自願留在附近公園閒晃。
初夏花期的槴子,白花開的好美,樹下的陌生人不知怎地,看起來也非常漂亮。
莫約與她差了五六歲的男孩,有一頭耀眼的艷麗紅髮。
獨自坐在樹下。
『呃?』
陌生人回過頭來,愣愣的瞧著她。『妳剛剛叫我什麼?』
『因為你很漂亮嘛。』笑咪咪的,『還有,哥哥還沒回答我的問題。』
『...我和我弟弟來的,他在那邊。』指指不遠處有麻雀聚集的空地。
真的耶,好像有個和她差不多年齡的孩子,和陌生哥哥長的很像。
可是哥哥好像很不開心?
媽媽說過,別人臉色不對時就要轉移話題...
『聽說這種花叫槴子對不對?』
『嗯。』
『好漂亮,和哥哥好像呦。』
吃吃的笑了。
『謝謝妳。雖然我也想要這樣,但事實上一點都不像...』
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一個迅速躍起,輕巧的只見身影一閃而過。
塞進她手掌的,正是一朵最漂亮的白槴子花。
『這樹不太高,不然最上頭的花一定更完整,更漂亮...』
像是略帶歉意的,男孩笑著搔了搔頭。
『...我頭次知道,如果有妹妹是什麼感覺呢。』
轉又聳聳肩,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。『妳比伏羲可愛多了。』
結果她居然忘了問他的名字,真是烏龍一樁。
不過,這也算她這個被說成「沒有少女情懷」的人,唯一一件感覺浪漫的事吧?
雖然本質比較接近兄妹,卻比愛情更令人難忘...
初戀總是多少帶著苦的,而她不要這段回憶有一點點苦味。
就僅僅其中一瞬,已經足夠讓大多數人嚐遍生老病死。
殘影
第二十三幕 睜眼閉眼之間
『回答我一個問題...』
當時簡直不能做出任何回應。﹝甚至沒去想他為何知道她不是人,為何沒對她的突然出現感到訝異﹞
他的瞳孔沒有顏色,沒有光彩;將死之人的空靈,是一抹天邊夕陽與黑夜的交替星子,不該存在的一閃而過一滅而逝。
沒有希望的支撐,沒有夢想的骨架,肉體再美麗都只是一種悲哀,一種變相的虛弱,讓人不寒而慄的灰。
若說他原本是一塊玉,溫軟又冷然的翠玉,那麼此刻他無疑成了冰,隨時都有可能在日光曝照下融化的碎冰。
冰唯一可以自豪的,或許只是那麼一點點消逝的驕傲,煞那間的動人。
然後銷聲匿跡...了無蹤影。
──這就是她唯一感到害怕的他,第二個真正祭師。
之前的祭師溫柔細膩,而他彷彿就是為了彌補柔弱產生的絕對強勢。沒有人能抵抗的強勢。
卻也是目睹樂人在面前自刎,血濺當場的祭師。
『究竟有沒有輪迴?』
完完全全放棄了虛假的身分,一板一眼回答問題。
『心誠則靈,信就存在,不信就不存在。』
『不過你的狀況,就算不信依然存在...』
『嗯。』
沒有意義的應了一聲,他的模樣虛幻卻還有著家族訓練出,傾國傾城。
『我和他之前是什麼關係?』
『一如你認為你現在和他是什麼相同。』
她的頭髮隨風起舞,妖媚美麗。
想起他也是長髮,兩者各有千秋。
但最喜歡那抹藍在空氣中飄揚的樣子,即使這次再也無法看見。
『而你們的血肉,獻給了這株櫻花。』
『......』
『佛告阿難,十方世界諸天人民,其有至心願生彼國。』
『彌勒白言,佛語教戒,甚深甚善,皆蒙慈恩解脫憂苦。佛為法王,尊超群聖,光明徹造,洞達無極。』
『若曹當知十方人民,永劫以來,輾轉五道,憂苦不絕。生時苦痛,老亦苦痛,病極苦痛,惡臭不淨。』
『世人共爭不急之務,於此劇惡極苦之中。世間之事,更相喚害,雖不臨時,應急想破。人在愛慾之中,獨生獨死,獨去獨來,苦樂自當。』
『遠離眾惡,擇其善者,勤而行之,愛慾榮華,不可常保,皆當別離。』
『世人無量苦惱,難得解脫,痛不可言。如是五惡,五痛,五燒。譬如大火,焚燒人身,若能自於其中一心制意,端身正念,言行相副,所作至誠,獨作諸善,不為眾惡,身獨度脫。泥洹之道,是為五大善也。不為眾惡,身獨度脫...』
像木魚敲著敲著似的規律,不急不緩輕重合拍的聲調。
『...善火香讚...我知道妳記得住,是麼。』
『好啦,消失的時間到了。』
輕輕一揮衣袖,衣料上幾滴艷色慢慢擴散,像飛舞的蝶。
血紅色的蝴蝶,誕生自蒼藍色的繭。
『走得越快越好,如果不想嚐到本來嚐不到的死亡。』
『因為妳還得存在著,把香讚傳下去呢...』
無聲的笑容。
『不要逞強...接下來會將有精神形體的所有毀滅呦......』
於是「無等滅咒」毀滅了執行的施咒者,如同他所期望的。
落櫻紛飛。
花雨中,她看到的一切,僅僅只是死亡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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禍不單行。
正在心情鬱悶期間,突然驚覺自己大概生病了,或許還是感冒。﹝在夏天感冒是件既悲哀又可笑的事﹞
否則怎麼一直感到頭痛以及體溫上升?
他不太怕疼,從小就沒為傷口或打針哭過鬧過,但最討厭頭痛──頭腦異常清醒還要忍受疼痛,更討厭的是沒辦法專注思考其他事。
無庸置疑的,此時此刻需要休息。
但偏偏就有那麼一個不識相的前來打擾,他想他如果要恢復的話,至少比別人難上數倍。
「太公望...你......不要在旁邊吵好不好?我好像有點發燒...」
躺在沙發閉上眼,他軟弱的吐出幾個字,顯然早就精疲力盡。
「現在夏天欸。」
「...所以不要來吵,這樣更難好...」
一副思考中的樣子,沒想到說出來的還是廢話。「那是不是很熱?」
他沒有作聲。﹝太過沒大腦的問題,還會去浪費寶貴精力回答才有鬼。﹞
「你以為我裝冷氣是幹嘛的?」
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,他已經開始拉起落地窗和陽台門了,順便將房間的門通通帶上。﹝為求節省資源...他也不是浪費的人,怎麼忍心讓冷氣白白減低幾成效用呢?﹞
「大熱天不吹冷氣的人,絕對是哪裡出了毛病。」
而他眼皮重到睜不開,卻還是虛弱的提出反駁。
「...笨啊...這樣會著涼...」
「對喔。」恍然大悟的點點頭,不禁展顏笑起來。
「不過放心,只要有人一直守著就沒事。」
嗯...怎麼好像有點不對勁?
勉強去逼自己回想關於這方面的事,楊戩終於想起今天星期三,是他到妲己家練習舞蹈的時候。﹝他曾經訝異他工作以外對某事如此執著,沒有特殊狀況絕對不會翹課﹞
何況現在大約三點半多,算算時間也快到了。
「你等會要出門,我沒那力氣起來關冷氣開窗戶...」
頓了頓。
「噢...看情況再說,或許我可以請假呢。」
「畢竟你的事比較重要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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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『這種花叫什麼?』
年幼時他拉著太乙的手,在木屋前的看槴子樹剛開花。
『槴子...對,就是這樣。』
太乙伸出手指在他手心寫字,直到也可以在手心完整的複寫一遍為止。
確是他將一個個幸福刻印雕在他掌心。
『以前我聽學妹說,還有幸福的意思噢。』
說著說著,他只知道「學妹」是那個漂亮的,最疼他的姊姊。
論血緣來說,她是他母親的妹妹,也就是阿姨;但不知為何,每每看到年輕活潑的阿姨,總是忍不住叫姊姊而非阿姨。
好久好久沒再看過她,只記得姊姊有一頭藍色長髮,和漂亮的紫紅色瞳孔,笑起來臉頰粉粉的,非常好看。﹝現在想起來,或許和楊戩的面貌很像,都是同樣清麗吧?﹞
母親說,她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旅行,不會回來了...
然後太乙沉默了一會,聲音卻有開始有些澀澀啞啞的。
『她...是個爛好人,永遠不會先想到自己。』
『永遠...』
從高樓一墜而下的身影,代表什麼?
──活過,來過,甚至愛過。擁有不該擁有的所有。
就連淚水乾涸留下的痕跡,也僅僅是年輕的無知嗎?
──我很幸福,希望學長他們一樣幸福。
──但是望呢,擔心他會不會犯下一樣的錯誤...?
──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,真的。
──一直很羨慕太乙學長的堅強...
她的影像損壞在時空間,啪啦啪啦碎了一地。
留下來的人,最後思考到了什麼?
沒有美麗是永遠的,沒有美麗可以消逝的很完整。
愛情算不算一種美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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差一分四點整,依然沒有退燒的跡象。
﹝聽說燒到四十度以上就有危險,是嗎?﹞
手中耳溫槍標示著嚇人的數字,很明顯是越漸嚴重。
楊戩則是陷入半昏迷狀態,讓人不急也難。
他只能邊撥著電話,邊祈禱千萬不要發生狀況:萬一有個什麼,真的賠不起也不知道如何是好。
喀鏘。
『喂,望嗎?你遲到囉。』
懶懶散散的,不過還真是料事如神。
「嗯,今天我請假...楊戩臨時感冒...」
發覺他又無聲的呻吟了一下,太公望連忙先夾住話筒,伸手幫他敷上預備好的冷毛巾。
『我知道了。你在照顧對吧?』
「三十九點二度,體溫過高了。」
『給吃了退燒藥沒有?』
「有是有,不過昏得嚴重,怎麼倒都倒不進嘴裡。」
想到方才光景,他不自禁發出了乾澀的苦笑。
「難纏的緊哩,根本不曉得他也有這種時候...」
『...看來挺麻煩的。』
「不是看來,是確定。我幾時跟妳說過好辦?」
『啊...我勸你不用拖他上診所。如果照你所說,他不能吃藥,那就算讓醫生看了卻不吃藥,那又如何?』
『你不會天真的以為,給醫生的眼波一掃過就沒事了吧?』
妲己的話仍然那麼一針見血,語末甚至還順便開了個玩笑。﹝雖然他實在笑不太出來,不過不能否認那的確是一種幽默﹞
沒錯,就算強拉硬推把楊戩送了診所,依現在情況不用藥又能怎樣?
「好吧,那到底要怎樣?」
『那就不是我的事了,你有義務負責他的全部。』
...好像有點不對勁吧,他什麼時候多了這種「義務」?
「等等...」
『辦法是人想的...除非你願意看他過個三天三夜再自然退燒。』
一擊必殺的成功語句﹝三天三夜?那會整死人的,他當然不可能讓這種蠢事發生﹞,他知道他別想從這獲得任何有用的建議。
『至於請假的事,週日再來補課就好了。』
「妲己──」
『加油,希望他快點康復,拜。』
接著耳邊開始迴響機械化的嗡嗡聲,終於莫名其妙帶著小小不爽的掛了電話。
冷氣的遙控螢幕顯示室溫二十三度,讓他這個健康的人冷到有些發抖,但雖然幫他解開了幾個上衣鈕扣,楊戩看起來卻還滿頭大汗熱的臉頰紅透,簡直像煮熟的蝦子。
現在怎麼辦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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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能否認的,別墅有一個好處,就是通風。
是的,通風。
妲己的小別墅位於都市最熱鬧的中心﹝更何況這都市並不比首都冷清多少,由此可想像其「熱鬧」程度﹞,政府總是會在繁華地帶砸下許多其實不該砸的金錢,所以庭院柵欄外就是車水馬龍的柏油路,看起來都很高格調高價位的商店,高聳的各式大樓,以及很奇怪地不會不搭調的濃密樹蔭。﹝她一直懷疑這些樹生長不錯的原因,是不是二氧化碳能吸到飽的緣故?﹞
以致於空氣有點悶,卻還沒到要開冷氣的地步。
但熱就是熱,不管大熱小熱都相同,人類的身體非常懼怕悶熱或者寒冷﹝還有睡眠也一樣,為何這種身體不睡就會感到疲勞?很容易就受到傷害?全部都是很麻煩的事。﹞:客廳沙發,她摸出條髮帶,想束個馬尾涼快一些。
妲己坐在靠落地窗的單人沙發,講電話,聽來還像是太公望的電話,而她掛完話筒後有些複雜的微笑起來。
「發生什麼事?」
嘴裡咬著一截黑色布帶,她正為了散熱而紮起長髮。「難得妳好不容易才決定的...伏羲知道一定很失望。」
「喔,你那個楊戩發燒了,還燒的不輕。」
龍吉皺了皺眉頭。
她沒有安慰龍吉的心疼﹝心疼也沒用,要怪就怪他自己身體沒照顧好﹞,只是停頓了片刻。
「剛剛,望說要照顧他時,讓我想到過去。」
「想到他們開始時,是楊戩看顧他的肺傷足足顧了兩個多月。」
輕輕搖了搖頭,「本來無論如何都要把事情在今天做個結束,可是聽到這種理由,又不忍心開口。」
「...妳太寵他了。」
「彼此彼此。」
「啊,不過到星期日時,就一定要說了...」
「在這之前先把房屋的事給辦完吧,我想我住這裡也沒幾天了。是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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淅瀝嘩啦。
看看窗外,本來還是艷陽高照過頭的天氣,居然下起了大雷雨。
而這只讓他心情更糟,腦裡不知不覺浮現「今日運勢勞碌,凶」類似文字。
之前打死都不會相信他也會落到這種下場...有些事,是非得親身經歷過不可的。
很有耐心的第八次試著將藥湯灌進楊戩嘴裡,然後發現失敗,青綠色的藥汁從嘴角緩流下來,再度浪費了他辛苦種植在陽台的草藥一株。
種這種東西和養花同樣麻煩,如果不是看在它從大學時代一路爭氣的活下來﹝以及發燒時的確好用﹞,講真的,早就連根拔起丟進垃圾桶了。
而眼前昏迷的傢伙,就這樣浪費了他八株珍貴的草藥,還有總共合計半個多小時的煎藥時間。
除了奢侈,還是奢侈。
...
﹝欸,等等,他幹嘛親自幫他煎藥?像之前用西藥房的成藥不是很方便嗎?﹞
......
雖然驚覺到了什麼,但呆了一呆想了一想,還是邊嘮叨邊幫他再量一次體溫。
嗶──嗶。
耳溫槍螢幕閃閃,赫然跳出一個四十字樣。
下意識轉頭看看沙發上的楊戩,再看看螢幕數字──
太公望當場傻了。
平衡存在於一種微妙的立足點,但是否像天秤般地搖晃不可靠?
殘影
第二十四幕 平衡與不平衡的差距
雷雨來勢洶洶,竟一時沒有減退的跡象。
他就在床上,隔著窗簾聽雨,現在也聽電話。
身旁聞仲翻著一本厚重的物理學書籍﹝他的枕邊書﹞,看起來還很專注;而他露著赤裸的肌膚,正和太公望通話。
「楊戩發燒?」
理所當然的皺了皺眉頭。
「你說他不吃藥,所以體溫不斷上升...」
聽到話筒那邊傳出小小的呻吟,同時間鏘地一聲電話似乎被放在桌上。
半晌又有聲音,原來是他道歉說剛去換毛巾,順便問他們談到哪裡。
普賢雖然有些好笑,卻不免的替楊戩擔心。「嗯,你問我怎麼辦。」
「其實也沒怎麼辦...老樣子,記得以前你發燒時死不吃藥,我是怎麼逼你的?」
聞仲往這邊看了一眼,他揮揮手示意不要打擾。
「...對對,如果你顧慮這麼多,到時候楊戩有個三長兩短,害我聽不到演奏的話...」
「知道下場如何吧?」
緊接著一陣無聲,只見他持著話筒微笑,靜靜聽他所謂「顧慮多的人」辯解。
「你說的我不管。」
「反正只要他有一點點缺陷,我就唯你是問。」
結束通話前甚至有一點點愉快。「保重了,小望...」
掛了電話,發現聞仲還在看他。
「你想問什麼嗎?」
明知故問。
於是聞仲也故意淡淡的,裝作全然不在乎的語氣開口。「我很好奇,你是怎麼逼太公望吃藥的?依他那種人,苦的東西絕對敬謝不敏,即使是你也沒有辦法。」
微笑。「是呀,還好他有練武,很少生病。」
不過一生病就不得了,簡直比感染肺癌還要誇張。
「喔,然後呢?」
「然後?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。」
「你在逃避問題。」
「沒有,我只是不想說。」
那有什麼不同?「我希望你回答。」
「每個人都有隱私權。」
「我認為這種事還不關隱私權。」
「對我而言是。」
他開始有些喪失耐心:他們到底是在玩什麼幼稚的辯論遊戲?「為什麼堅持不說?」
再微笑。「因為我怕傷到你的自尊心。」
「好,我已經準備被你傷了。說吧。」
這次不是微笑,他真的吃吃笑了起來。
「假的。如果真是這樣,我就不會讓你有問的機會。」
「那你到底說是不說?」
「說,當然說。比如現在我嘴裡含著藥...」
湊近聞仲臉邊,唇對唇輕輕碰了一下。
「就這樣,藥跑到你嘴裡了,完全沒有拒絕的餘地。」
雖然得到答案,他卻有些不高興了。
「你都這樣幫他餵藥?」
「有時候是他幫我,人多多少少會生病的。」
「你忘了我們那時住同一間寢室,而且...」
他嘆了口氣。「我知道,所以我告訴自己不能太介意。」
短暫的沉默。
「...話說回來,你真的認為,讓他對楊戩做這種事好嗎?」
「這是一個測試,如果事情不如想像相同,那麼小望還是不會做的。」
普賢淡淡笑了。
「何況我只是比較利弊得失。」
「能使楊戩退燒,又製造一個機會的方法,我不認為有什麼不好。」
「中午時我們在咖啡館聊天,說楊戩的事。他喜歡他,或許已經有點不正常...他沒有發現,但話裡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。」
「讓小望悉心照顧的人不大多,他並不討厭楊戩,但卻覺得他說服自己『他不可愛』。」
「他認為同性戀是件骯髒的事,所以不會主動拖人下水...」
「但這樣下去,永遠都不會幸福。是嗎?」
因為他也曾經是他的幸福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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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一道閃電劈過,雷雨交加。
才下午四點出頭,天色卻暗了很多。
他開始覺得在這種天氣開空調,十足是件標準的白痴事:既浪費又沒有效率,不過為了病人,不忍也得要忍。
邊不時更換楊戩額上的冷毛巾,太公望正陷入苦思之中。
普賢說的是什麼意思?難不成真的叫他對楊戩做那種事吧?
呃啊,不會不會...不要破壞別人形象...
......
可是除此之外,也沒什麼辦法哦?
同時間沙發上的楊戩閉著眼,又皺了皺眉頭。﹝他到現在還沒轉醒,好像的確很熱﹞
看著這種狀況,他就算身體健康也感到頭疼了。
雖然事實上並不覺得有多麻煩,畢竟平常麻煩對方的,好像是他自己多佔了一點比例;更何況,今天要不是他幫他的忙出門,也不會落到這種下場,乖乖在家什麼都不會發生。
不過該怎麼跟龍吉交代...
居然如此想著想著,直到楊戩的狀況明顯變糟,直到分針走到七的位置。
──足足想了快半小時,還沒得到一個結論,要,或不要。
雖然這種場景常常在電視劇裡出現,但終究是與現實有著一段差距;現實裡不是非常親密的人,百分之百不可能有這種舉動出現。
他當然不認為他們之間有多親密。﹝因為他到目前為止,也只對或被普賢做過這個動作﹞
而排除這個條件,需要的就是勇氣了。
敢作敢當的勇氣,即使為了當事人好才作,即使他可能因此讓身體好轉,但你還是要有事後被人唾棄,準備好背負洗刷不掉污名的心理。
...理論說起來頭頭是道沒錯,但現在呢?
﹝天啊,他真不想回到原點:要,還是不要?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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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妲己,妳聽我說。」
「我剛剛到伏羲的空間,他...」
「不在。」
「申公豹在幫他代理職務,黑點虎說伏羲走沒多久。」
──『別和我說什麼,這只是讓事情更有趣的程序罷了。』
──『這幾天雨不會停,加上響雷,算是我送他們的禮物...』
──『大雨和雷聲最容易讓人意念動搖了。』
「...不會吧...我還以為他隨便說說,就像從前一樣...」
──『申公豹答應代班一陣子。』
──『所以啦,我會到那世界玩上幾天,然後去看祭師。』
「他們從來沒有真正見過面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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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來沒有過這種想法。
他可是很愛惜自己生命的,但現在居然恨不得一頭撞在牆上?
沒有為什麼,因為選擇了「要」。連帶選擇接受事後的被厭惡。
真是滿悲哀的,既吃力又不討好。
雖然免不了小聲嘀咕,還是手持著碗湊近嘴邊,含住一口平常根本不屑的藥湯﹝不能馬上吞進喉嚨裡,含比喝更痛苦﹞。
然後扶住楊戩﹝以免中途發生什麼意外﹞,低下頭去。
看著那張漂亮的臉在眼前越放越大,卻有些遲疑了:這樣做,真的好嗎?
而這個停頓持續不到半分鐘,就敗給妲己和普賢的無形威脅。
呃,太乙的名言之一,就是做人做事不要太拖泥帶水。
──於是把心一橫,他輕輕用手張開楊戩的嘴,湊了上去。
...好苦...
藥湯的苦味漸漸擴散,青草特有的味道染上舌尖。
不過除了苦,沒有什麼地方和之前的經驗不同。﹝就好比作人工呼吸,雖然唇對唇可能有接觸,但感覺和接吻絕對扯不上邊﹞
灌完第一口,被嗆到的喉嚨開始抗議,他不禁咳了起來。
咳嗽完倒杯開水漱口,再繼續...
直到看見碗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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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『望,你聽好喔。』
拉著姊姊的手,走在開滿櫻花的步道。
賞花的人不多,甚至會讓人覺得沒有他人存在。
──『不管有什麼因素阻擾,自己的想法永遠永遠最重要...』
他有點懂又不太懂的點點頭。
那是最後一次看見她,也是最後一次看見她笑。
沒有憂愁。
隔天姊姊就出發,到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而他隨著年歲增長,漸漸知道那裡的名字,叫做死亡。
她從二十一樓的大廈頂端躍下。
白外套白洋裝,通通染上觸目驚心的紅。
有路人目睹現場,毫無疑問的自殺。
到目前只知道姊姊的死,和太乙,甚至素未謀面的玉鼎有關係。
他知道她心甘情願,但...
想愛,就一定要愛的這麼痛苦嗎?
這次他真的不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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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於清醒過來的時候,已經是接近傍晚六點了。
微微睜開眼,發現太公望趴在身邊睡得正熟。
於是勉強坐起身,看看外頭的大雨,再伸手到牆上的遙控關掉冷氣。
感覺好很多了,至少額頭也沒燙得像火燒一樣。
很快他就看到桌上一個空碗,和少許殘留的藥湯;下意識的摸摸嘴唇,再嗅嗅手指上的味道,看樣子的確是草藥熬成的。
他知道他在陽台有種一點草藥,不過據本人說他很少生病,所以草藥通常是準備給別人用的...
那麼,這次也是他幫他煎藥餵藥的?倒欠下一個人情了。
又休息過一陣,突然想起該幫太公望披個什麼的保暖,免得睡太久著涼。
翻身下沙發,將他抱起放在他原來的位置上,調整好姿勢後,正想去更衣室找件外套,卻發現他唇邊同樣留有一點藥湯的痕跡。
很自然的愣了一愣。
怎麼回事?
「......」
恰巧他有些朦朦朧朧的醒了。「啊...楊戩你醒了...」
「那好,再讓我休息一下...」
「等等,先讓我問完一句話。」
指指他嘴唇邊的痕跡。「這個,是怎麼一回事?」
太公望瞬間清醒了大半。
「...這...我幫你餵藥的關係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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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起,白紗飛揚,日光正強。
房中央一張四柱大床,厚重的布幔垂掛,精緻的花樣點綴。
而床上的人,眼皮微微張開一線。
匡啷。
侍女差點摔了手中的花瓶,忘了形象的大聲開口。
「快請夫人啊!少爺醒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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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真的...很不懂得顧及別人的心情。」
他想了形容詞想了很久,最後也只能勉強擠出這麼一句。
「嗯。」
「可是那時你昏的厲害,不這樣做根本沒有辦法。」
他沒有辯解的意思,不過實情還是要讓本人知道。「你知道你燒到幾度嗎?」
楊戩搖搖頭,而他伸出四根手指比了比。
「對,再燒下去會變白痴的四十度。」
「...真的?」
「千真萬確。」
緊接著陷入一陣無言。
雖然這種舉動的確該死,但他是為他好才做的...
腦海中閃過他們在公司住宿時,他曾經「趁人之危」做了什麼。
好吧,如果太公望該死,那他又算什麼?
虧心事真要不得啊。
「呃,我想我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。」
太公望疑惑的看著他。
「但有一個條件。」
「後天我的朋友舉行婚禮,你必須參加。」
「...可以是可以,但我又不認識你那位朋友,這不是很奇怪嗎?」
﹝他想他八成認為他瘋了,居然提出這種無聊的要求。﹞
「事實上也沒什麼,只因為你有車罷了...」
楊戩嘆了口氣。
「龍吉那天有事,深夜沒人接送很危險的。你說是嗎?」
他不禁失笑。
──啊,他倒忘了他未成年,沒有駕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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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母親,我要自己回國幾天。」
擁有清秀容貌的少年,靜靜開口了。
瓷娃娃般地。
「為什麼?你難得醒來,留下來陪陪爸媽也好啊。」
嘴角漾起一絲弧度。「不...我想,回去看看哥。」
「等父親回家後,馬上就出發...」
叫做微笑的東西劃過空氣,像在水面狠狠捅下一刀,一圈圈散開的漣漪。
滴答,滴答。
花兒不想謝,不停的夢想從此刻到永遠。
殘影
第二十五幕 不凋零的菊,採自地老天荒的山谷...
那是古希臘的故事。
有一個貌美的年輕人,得罪了神。祂發怒降下詛咒。
於是年輕人愛上了水中的倒影。
直到不肯離開河水,直到虛弱而死...
從他愛戀自己開始,到沒有結果的永遠。
「自戀」因此而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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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戩簡直不敢相信什麼都沒做的,就這樣居然和他混了前天、昨天?
什麼事都沒做,也包括沒去買他的西裝...雖然那時還不知道,但現在到底怎麼回事?
他記得他的職業是模特兒沒錯吧?怎麼連一件正式的服裝都沒有?
「你確定,你真的沒有任何一套西裝?」
再半小時就要出門了!
「嗯。」他點點頭,倒真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。
「如果你是說工作上的公開場合,那都是跟廠商借的。」
因為他根本不喜歡嘛,鈔票不用在這地方又不會發霉。
「對了,更衣室有一件妲己託我乾洗的晚禮服。」
「不要說廢話。你們身高又不合,難不成你還穿她的禮服去?」呃,這好像不是重點...
「沒有啊,我什麼都沒說。」
繼續接了一句混他那職業才會說的話。「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,有技巧就可以把過大尺寸的衣服穿得很合身?」
雖然這用在女性服裝上比較實用﹝其實妲己的禮服真要穿也不是不行﹞...不過算了,將就將就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我知道你衣服還有多,借一套來穿穿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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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過一番折騰,傍晚六點十五分坐上車。﹝偶爾他會忘了他也是有車階級,而且還是百萬身價的不錯房車﹞
邊繫安全帶邊回想時間,記得是七點開始?﹝在這隨時都可能遲到的緊要關頭,他剛剛居然還放任他悠哉的出門買花?天啊。﹞
而旁邊太公望穿著他的一件白西裝,邊播放音響邊神色輕鬆的發動引擎。
「確定來得及?」
萬一在姬發的婚禮上搞出這種事,他豈不自責一陣子才怪...﹝除非他離婚再婚,但詛咒朋友並不是好事﹞
「應該,我看過你抄的地址了。」
車子一出陰暗的地下室,在平坦柏油路繞幾個彎,很快就駛上熱鬧大馬路。
「如果沒有嚴重堵車,大概三四十分鐘就能到...感謝你朋友吧,他家在高級住宅區,通常附近是不會有外人走動擋路的。」
連駕駛都這樣說了,乘客又有什麼立場?「我暫時相信你,不過絕對不能遲到。」
「是的,王子殿下。」
他慎重的點點頭,用了好久不見的稱呼。
﹝上次是他提出住下的要求時,感覺有點久遠?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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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『那...是誰?』
有意識,醒來﹝或者重生﹞的時候,腦中完全空白。
感覺像睡了好長好長一覺,遺失了一點記憶,有一點茫茫然的。
身前有清晰影像,是和他非常相似的人類少年,首世的幼小「罌粟」。
──『他就是你,你就是他,伏羲。』
說話的人,事後知道那是「老子」。
──『為什麼?』
──『由於那個詛咒,所以你們只能分開成兩個個體。』
──『我忘了,什麼詛咒?』
──『「自戀」。』
──『因為你愛上自己,也就是現在變成的這個人...』
老子閉上了眼。
──『這種感情是可悲又沒用的。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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盯著手錶,幾乎以為耳邊響起秒針的卡答卡答聲。
五六,五七,五八,五九,六十,七點整。
「...是沒遲到,不過時間算得還真準啊...」準到讓人不知該哭還是該笑。
「好說。反倒是你,怎麼呆在門口不進來?」
引進門的侍者說天候不佳﹝奇怪,這雨下了好幾天還沒停﹞,婚禮改在室內舉行。
廣大的挑高一樓人聲吵雜,舉目所見不乏有在電視上的熟面孔,看來倒像上流宴會。
「啊,你這個朋友來頭不小。有些都是已經不公開露面的商政名人欸。」向不遠處幾個艷光四射的女子打完招呼﹝他雖然不太常看電視,不過還認得出是演藝界的人﹞,太公望轉頭回來笑了笑,有一點點驚訝的意思。
對了,姬發他父親是個頗有名望的企業董事。
然後試著尋找韋護的影子,正當本人終於向他揮手時,卻不知道從哪傳來一句響亮的婚禮開始,全部忽地安靜下來。
但被這麼一擠,韋護又不見了。
證婚人的聲音很大很清楚,可是看不到姬發和新娘,客人實在太多太擁擠。
司儀那邊已經進行到交換戒指的步驟,而他一個不注意踏到別人的皮鞋,邊道歉邊很自然的往附近看。
人呢?
太公望也不見了!老天,這下叫他往哪邊開始找?
突然的不知為何,附近產生一陣小小騷動,他像枯葉在水面波逐的被擠來擠去,開始覺得這一切真是亂七八糟﹝雖然事實上場面很有秩序﹞,呃,頭有點痛。而此時終於,終於司儀宣告完例行公事,人群讓開了一條走道,他得以勉強看到新娘──
不過距離有點遠,有點模糊。
一個與他年紀相當的女孩身著禮服,頭披白紗,清秀的臉上了淡妝。
瞳孔是深藍的,頭髮是深黑的,都很純粹不帶雜色。
烏黑的頭髮散下﹝長度大概比肩膀上來一點吧,說長不長說短又太誇張﹞,上頭綴幾朵鮮花,手裡捧著一束盛開的香水百合,米色緞帶打了個法式蝴蝶結,而耳朵或胸前的首飾只有純白珍珠,挑不出其他色彩:連手上的襯花同算,整身全白。﹝這點滿難得的,幾年來參加過不少公眾人物的婚禮,看看新娘都是五光十色珠光寶氣,亮的讓人睜不開眼睛。﹞
以姬家的背景來看,雖然是樸素了點,但倒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:當然,如果硬要說的話,他的確想不到姬夫人竟是這麼一個清秀乾淨的女孩,本來以為至少,至少會像某某女影星那樣的艷光四射。﹝畢竟姬發和大多數男人一樣,喜歡的是天使臉孔魔鬼身材,而這位新娘的身材嘛...嗯,就他的客觀眼光來說,很普通的普通。﹞
她本身不是說特別漂亮特別難看,卻讓人看過就很難忘得了。應該是自信吧?
啪啦啪啦的水潮,大廳裡響起熱烈掌聲,他一時還被嚇了一跳。
人往這邊過來了。看到他的朋友、準新郎穿著一套黑西裝﹝剛才真的完全沒注意到他﹞,完全不能自主的被賓客推擠慫恿,終於讓新娘挽住手臂,腳步不太穩的一步一步前進。
而在經過身邊時,姬發有些愁眉苦臉的望了他一眼,好像想說些什麼。
「恭喜。」
「呃,現在不方便...等會你再來找我吧。」小小聲的,臉上是尷尬透頂。
強忍住笑的點點頭,繼續看他像隻被趕上架的鴨子般,被推來擠去的往前行。
不諱言,這真是滿有趣的。尤其當他走過昔日曾經親密的漂亮女子旁邊,女子們一個個笑靨如花緊貼在男伴的胸旁,對他道賀恭祝新婚愉快時,臉上神情非常好笑。
雖然他知道姬發自己很清楚,他們關係僅止於在飯店床上,但他看起來還是很難堪的。
這些女子個個外貌姣好身段火辣,掌握著讓人羨慕的事業金錢﹝或者靠大企業龍頭或者政治人物撐腰﹞,站在社會金字塔的上層;對這種事只會一笑帶過,過眼雲煙倏忽即逝,反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,她們擁有的已經比常人多上太多,不在乎這麼一點。
姬發年輕俊秀,又是西歧企業副總,知道如何討女人歡心,清楚何時應該乾脆放手,當然在這圈子很受歡迎。
他絕對不是柳下惠﹝否則姓柳的就是天下第一浪子,然後其他人都成了傻呼呼的公狗﹞,懂得什麼時候享樂什麼時候放縱,還有什麼時候該抱女人。曾經立誓要單身一輩子,即使到老年也要靠權力佔有年輕美女,永遠都要女人來伺候他而非他去伺候女人。
可惜宏願徹徹底底破了,他一想到姬發當時的神氣就好笑。
是的,現在他娶的夫人既不艷麗亦不誘人,這對一個正常男人來說,就算心理建設再怎麼周全,在從前出色的女伴前還是多少有點難看。
來這裡果然是值得的,這種場面可不是想看就看得到呵。
那邊姬發顛顛簸簸的走完紅毯,已經在和人敬酒應酬,其他賓客紛紛放鬆,在舖白餐巾的長桌上各自拿起食物,聊天或者嘻笑或者道喜。
而他向侍者要了杯酒,終於邊啜著白蘭地邊開始尋找太公望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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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跑去哪了?」
大概等了十五分鐘左右,等到不耐煩,正準備去找姬發時他才終於出現。
捧著出門前買的花,他一臉尷尬。
「去車上拿花,之前忘記帶進來了。」
「還有?」
「還有...趁著混亂,被剛才打招呼的那幾個人拖去。」
「然後?」
「呃,然後,她們知道我最近接了一個ESP廠商的CASE,所以就聊聊最近那個牌子的新裝。」這...總不能說,他差點倒楣的被吃豆腐吧?
楊戩白了他一眼。「下不為例。現在,你跟我去向人家恭喜。」
「是...」
還想再說什麼,卻發現從剛剛就不見蹤影的韋護,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太公望身後了。
「嗨,好久不見。」
韋護神清氣爽的打了招呼,看來心情相當愉快。﹝八成在失蹤期裡又賺了筆錢﹞
「你也知道好久不見,那剛才怎麼又去和鈔票相親相愛?」
「和鈔票相親相愛」的當事人嘿嘿乾笑兩聲,算是默認了。
「老朋友嘛,不要說這麼傷感情的話...對啦,這小傢伙又是誰呀?」
看看很主動去摸別人頭髮的韋護,再看看臉色難看的他。
「這小傢伙比你大上兩歲。」
一秒,兩秒,三秒。
太公望簡直不可置信,「老頭子這麼年輕?」
韋護的情形也沒好到哪去,「他返老還童嗎?」
他不禁有股想笑的衝動。
「嗯,你二十他二十二,事實就是這樣。」
「...喂,你是怎麼養的,搞得人家營養不良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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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幹嘛啦!只是揍幾下踢幾腳又不會死人!」
被人死拖活拖的拉著走,他不滿的叫起屈來。
「別人或許不會,但你就是不一樣。」
沒有理會他的抱怨,楊戩只是板著一張臉。「就算你不替他著想,也該替我著想吧?天知道如果他住院,又會討多少醫藥費和工作損失費用,我最近工作少進帳也少,可沒什麼閒錢。」
「可是那老頭不但汙辱我的外表,還簡直貶低別人的經濟能力!我自己可以賺錢,為什麼被說成還得靠你養?讓一個小五歲的男人養,一點都不值得高興!」
「...對,他這個人就是這麼沒大腦,還請多包涵。」那這樣一說,又變成誰在污辱誰?他的立場到底何在?
啊啊,頭又開始痛了。
「還有你,年紀一大把,不要瘋了好不好?乖乖去向人家道賀,回去我可以做幾道甜點,看要什麼都行。」搞什麼,怎麼變成他反過來巴結他?
「......」
「...沒騙我哦,你自己說甜食對身體不好。」
所以雖然他天天下廚,總共也只做過一次難得的黑森林。﹝很好吃,不過少的可憐,比外面賣的六吋蛋糕還要小上一些﹞
「如果我騙你,就賭下張專輯一片都賣不出去。」呃,事關重要的生計問題,發這種毒誓做什麼?
...天哪,他的頭真的好痛。
「楊戩。」
好像有人在叫他,對吧?
他抬起頭,「敬酒敬完了?」
神出鬼沒在頭痛厲害之時的人,就是一身黑的新郎倌。
「對,終於。」無力的擺擺手,姬發看起來有一點點虛脫。
「其實很多人我根本不熟,然後這樣一個一個敬酒...真是白痴又累。」
「嗯,那個先不管。你應該知道我想問什麼吧?」
「我知道,我當然知道。至少有九十六個人問過這問題。」
「那為什麼突然放棄?」意指單身一輩子統治女人的偉大願望。
他苦著一張臉,還真是標準的無辜。「老實說,我不知道,就這樣糊裡糊塗的被人賣了。」
「夫人,他說的對嗎?」
像這種本人答無效的問題,直接問旁邊的新娘還比較快。
頭紗早已拆下,女孩現在只剩下白禮服,更能看得清容貌。
她答了個很聰明的回應。「我也不知道,不過你想呢?」
然後他微微一笑,正要作出答覆,卻冷不防被打斷了。﹝他幾乎忘了他的存在﹞
「呃,抱歉,我總覺得妳很眼熟。小姐?」
當機立斷的壓下太公望肩膀,小小聲的提醒他認清現狀。「她剛結婚了。」
「想到哪去了,我又不缺美人﹝像剛剛幾個上下其手的﹞...不是啦,我真的看過她!」耳朵好痛──楊戩在幹嘛啊?他只是實話實說耶!
而女孩側頭真的想了一下,然後不敢相信記憶有誤。
天,她前幾天才想過他!﹝她可是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信心,更何況是這種印象深刻的事情。世界不會如此小吧?﹞「請問...」
「啊,妳是那個槴子花的小姑娘?」
印象裡她的容貌差不多就是這樣,黑頭髮藍眼睛,戴著一副小花夾耳環。
眼前的女孩符合條件,而且耳朵上也戴著一副耳環;也是相同的小花圖樣,只不過換成了透明的寶石,換成了穿針形式。
說真的,以髮色瞳色﹝其實他也有黑髮藍眼的遺傳基因,好像伏羲就是這樣﹞,記憶裡的模糊印象,以及首飾來判斷主人,實在是很荒謬的一件事。
普賢好像管這叫做,嗯,動物的第六感。
不過他做都做了,又能如何呢?
沉默半晌。
「是的...謝謝你的花,很漂亮。」那位「槴子花的小姑娘」當然是她。除非還有另外兩人,和他們那時情形一樣。
「沒什麼,預祝新婚愉快。」
接過遞來的一束薄雪草混波斯菊,她竟忽然感覺有種和他很神似的美麗。
「謝謝。」
「那個,我很想知道,你配得上槴子了嗎?」
「我想...應該不遠了吧..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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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禮九點半點結束,客人們在九點以後就陸陸續續的散了。
最後只剩他們和韋護幾個,新婚的兩人換了日常衣服,然後一起到驚人的大書房閒聊去。
姬家很有錢,這點是無庸置疑的;這個書房也絕對有資格被稱為書庫,直到挑高的天花板邊緣角落,密密麻麻全部都是各類藏書。他甚至在一體成型的書櫃旁,看到了真正圖書館才在使用的梯子。
看過動畫「美女與野獸」沒有?對,就像裡面野獸的書房,真是大到有點嚇人,大到差點沒讓他口水直流。而在這之前,從來不怎麼相信私人書房可以奢華到如此地步。
...唉,有錢真好。
不過依楊戩的個性說明來看,他很懷疑姬發到底讀了多少?一問之下的正解,是十分之二。﹝呃嗯,雖然說也很了不起了,不過還是讓人有暴殄天物的感覺﹞
大家東拉西扯的聊一聊,不知道怎麼搞的,就演變成兩組討論的情形:楊戩韋護和新娘子﹝後來才知道她叫邑姜﹞一組,他和姬發一組。
楊戩那組的主題是「經濟」。﹝即使枯燥乏味依然有許多人愛死它﹞
起因好像是韋護﹝他討厭那個老頭!﹞感嘆最近的不景氣,鈔票難賺競爭激烈等等;然後,邑姜的興趣就來了。
原來她是西歧的總理秘書長。
她和楊戩同歲,是還在唸書的未成年學生﹝不過楊戩倒是沒上高中﹞,沒有法律的保護以及職業,純粹私下做事私下領薪。不過據姬發愁眉苦臉﹝為什麼是愁眉苦臉?﹞的透露,邑姜非常敬業﹝聽說連學業都算頂尖...唔,不可思議﹞,工作能力很好效率也佳,甚至比之前幾個都來得熟練精明。
談著談著,擁有職業性經濟觀的兩人,發現楊戩雖然有基本概念,卻根本沒實際接觸過股票這東西。﹝好像在他們眼裡是稀有的奇蹟﹞
結果可想而知,他天資好學得快,教的人越來越起勁,也越來越興奮,終於一發不可收拾。
轉回來,他這邊的主題則是「流行」。﹝不然以他這種職業,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話題?﹞
原來姬發很鍾情於一個國際廠牌,而恰巧這牌子上兩個月才找他拍過平面廣告。
他回想那次工作的內容,好像是什麼限量商品的宣佈發售。
而市面的反應相當熱烈,一千五百隻價格不太便宜的手錶,不到兩星期就賣光了。
其實做這行是有點痛苦的。有時候接到一些高級品牌的工作,雖然報酬優渥是明顯的好處,但有的廠商大方有的小氣,碰到小氣的廠商,買不起該商品就只能巴巴的瞧它就在身上,看得到吃不到。
這個廠商當然被歸類到大方那邊。
工作快結束時他收到一套限量手錶﹝看來好像是有錢人在用的東西。連同專屬玻璃盒、繡有廠牌字樣的拭鏡布、保證書及替換錶帶,還有一小本「據說很珍貴」的目錄,每個商品都附有構思來源與誕生過程,甚至有年代和發售情形﹞,外表漂亮,使用起來方便材質也很不錯,剛好現在就戴在手上。
然後姬發一注意到他的手錶,眼睛馬上亮了。
有錢人嘛,倒是很好奇他買不到的原因。
一提到姬發就臉有恨色,說那次發售期他剛好因公出國,一去整整一個半月,廠商不接受海外訂購,所以回來時早就存貨全空了。
呃,再怎麼說只是一隻手錶,有那麼嚴重嗎?
﹝正確答案,雖然這個牌子遍佈全球,但各地發售的限量商品絕對不會重複──天啊,連他都不知道有這回事。﹞
他可是很喜歡這東西的,連送人這念頭都沒在腦裡轉過。
...結論是以後接到同廠商的工作,絕對要記得先幫姬發訂一份再說。﹝真是意想不到又沒什麼特別的結論啊...﹞
一直搞到快十一點才得以踏出姬家大門,預先料得沒錯,的確是坐計程車有點危險的時段。﹝楊戩有些得意的笑笑,說叫他來充當司機是個明智的選擇。﹞
他沒從他們這邊的對話得到什麼,但楊戩好像學了很多理財觀念...
嗯,算了算了,有收穫就好。﹝至少這婚禮並沒有想像中無聊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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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是什麼時候和她認識?」
引擎聲像直接刺激耳膜的隱隱震動。
雖然音響正播著唱片,多少還是感覺得到的。
大概是週末的關係,就算晚了車潮並不比八九點時少。
車子走了一小段路,楊戩忽然開口問了這麼一個不相干的問題。
當然這裡指的是邑姜,他邊轉著方向盤邊漫不經心的回答。
「大概十歲上下吧。」
「這麼小?」
「是呀,那時候帶我弟去公園散步,然後邑姜就突然出現了。」
「我還記得她說的第一句話,就是叫我『漂亮的哥哥』呢。」
「原來你有弟弟?」
「因為沒人問呀,幹嘛無聊到去向人家說自己家庭背景。」
「相差快十歲,而且至少好幾年沒見面。嗯,如果想知道他長怎樣,非常簡單,你可以看看我再想像就好了。」頓了一頓,他開始敲起方向盤。「我們長得很像,比雙胞胎還要誇張...不過對他的外表印象也只記到這裡。」
「今年十三而已吧?不過是個恐怖的天才兒童,他四歲時就靠老爸的關係上小學,然後一路連跳,聽說前年把國中讀完了。現在在外國唸當地的高中,成績還是算全校前面排名的哩。」
他長長的嘆口氣。「我的學業成績雖然也不是很難看,但比起來總是差了一截,而且個性沒有像弟弟那麼討人喜歡...除了武術和年紀的經歷這兩點,我自認沒有什麼比他優秀,真的。」
「說難聽一點,從以前就被視為『弟弟的榜樣』,父母都不把認為望還是他們完整的兒子,只是一個伏羲的附屬品,滿悲哀的一件事。」
楊戩皺了皺眉頭。
「或許對邑姜的印象那麼深,就是因為她重視的不是他而是我。」
紅綠燈閃了一下,他隨著前面車輛的剎車,停下踩油門的動作。
「我記得你是獨子?」
「嗯。」
其實也不盡然。他根本不曉得父親到底睡過多少女人﹝或許沒有人算得出數目﹞,有多少「兒女」;唯一能確定的,就是母親只有他一個孩子。
「啊,那你可能不太懂我剛剛在自怨自艾什麼...抱歉,講了這麼多莫名其妙的東西。」
「或許。」他不否認他可能不懂,畢竟獨生子女和擁有兄弟姊妹的狀況,總是不太一樣的。
何況他是單親家庭,母子兩人互相依賴性很重,完全不能想像有第三者的介入。
「不過如果你想說,就說吧,反正我在試著了解...」
而太公望靜靜的笑起來。
有時候沉默是一種好的表達方式,無聲勝有聲。
外面街道的幾家商店已經打烊,只有全天候店家的燈光永遠開著。
車陣燈光對比的亮眼,然後開始緩緩移動。
凡事都以各種元素組成,或許想不到依然擁有;真正沒有的,根本提不上存在。
殘影
第二十六幕 沒有理由的,代不代表否決了存在?
浴室響著水聲,嘩啦嘩啦的。
在浴室對面的更衣間換下西裝,然後聽水聲怔著發呆,一時間竟不知道做什麼好。
十二點多了,卻還沒有什麼睡意產生。﹝其實本來就可以晚點睡的,反正明天是難得沒工作的週末﹞
叩叩。
「沒有打擾你吧?」
蓮蓬頭似乎關了,楊戩的聲音從裡面傳來。
「啊,你要用浴室嗎?等一下,很快就好了。」
「不是,我是想問,你需不需要早點休息?」
「都可以,不過我現在睡不著就是了。明天只有一個下午一點的戶外演奏,在市中心的購物街廣場,不太遠的。」
「那剛好,要不要來點什麼喝的?」
窸窸窣窣的穿衣聲。
然後門把一轉,真的很快就開了。
「嗯,咖啡,提拉米蘇咖啡。」拉起披在肩上的半乾毛巾,他開始擦著濕淋淋的頭髮。
「已經很晚了唷,不怕咖啡因作祟?」
無所謂的聳聳肩。「所以才要提拉米蘇啊,甜份高一點就感覺不到那東西存在了。」
「歪理,太甜的話嘴巴容易乾,反而會很難受呢。」
「隨便,那煮苦一點也行。」
比往常輕易許多的抓到語病,他不禁有點好笑了。
「當然是可以,不過不就失去你說的意義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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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朦朧。
偶爾聽到外面機車引擎轟轟的急駛過聲音,其他一切寂靜,除了雨。
豪雨,風並不強,雨卻很大,很少沒有颱風卻有如此大雨。
而他單手拎著半透明的咖啡壺,將還熱著燙手的深色液體倒進兩個杯中。
直直的沖進杯中,激起一個一個重疊又馬上消失的漂亮漩窩。
冒著煙發燙,咖啡豆的媚惑隨溫度濃濃地擴散,於空氣中鋪起了一層層的溫暖。
香香的,帶著一點甜,不太淡也不太濃,像一個最好的中藥師傅,把各式各樣材料放在難以控制的舊式天秤上,然後量的半絲都不差。
就是那麼精準的切入身體某部分,不可思議的產生一種幸福感,還有許些陶醉。
有時候煮咖啡,只是聞那種熱騰騰的氣味,然後等它冷了就倒;有點浪費,但沒有動過的純粹,似乎有種錯覺會更香更濃,更令人愛戀。
享受的並非味蕾而是嗅覺。
不是個標準的咖啡癡,經常為了方便在店家消費,然而真正想擁有一下溫暖時,就會不怕麻煩的從豆子開始,嚴格的挑選然後謹慎的使用。
一種沒有原因的自我要求。
「你好像很熟練的樣子。」
「還好,我不太常自己煮咖啡...嗯,不保證味道很好,但香是一定很香。」
楊戩撐著臉欣賞他的動作,有些偏近蒼色的長髮只是披著等水分蒸乾。
在暖色系燈光照耀下,他忽然覺得他的頭髮原來很是漂亮﹝或許說整個人都特別好看﹞,看起來像絲綢。
很柔。
「不是吧?能吞下肚的東西都一樣,只要聞起來香,吃起來大概就不會差到哪去。」他笑了笑,「剛開始學烹飪時,師匠教的判斷味道方法。」
「他會煮飯?」記得太乙是個頗典型的家事白痴,連帶的在印象中把玉鼎也塑造成同個模樣了。
「嗯,師匠好像什麼都會,而且什麼都做得很好噢。」
想想也對啦,就莫名其妙卻又很正確的理論來說,兩個同是「生活障礙者」的人是不可能在一起很久的。「那你什麼都學嗎?」
楊戩搖搖頭。「當然沒有,至少劍術我就學不來。」
「雖然說都市中不太通用,不過師匠在這方面很厲害的。」
這點他應該可以理解吧?
畢竟像太乙精通傳統武術的人﹝是真正了解能夠運用,而非普通類似「補習班」的打拳師傅那種﹞,社會中的確也不多了。
「這個嘛,我想我大概能夠了解...」
聳聳肩,順手倒了點奶精進去,然後將杯子推到他面前。
「喏,冷掉就不好了,趁熱喝吧。」
「嗯。」
他接過小湯匙,輕輕拌著拌著過了一會,突然的冒出問話。「太乙他,是長頭髮嗎?」
「不是。」太公望怔了怔。「怎麼了?其實留長髮的男人不多啊。」
楊戩敷衍的給了一個笑容,然後低下頭繼續攪拌奶精。「不...沒什麼,我隨口問的。」
師匠不是喜歡長頭髮嗎?他還以為太乙也是呢。
「喔。」
拉開椅子坐下,他只能將信就信的開始喝起自己的一份咖啡。
為什麼太乙他要是長髮?這不是很莫名其妙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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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在有點高的木圓凳上,身上披著一條大大的薄毛巾。
凳子下的地上鋪幾張報紙,是該剪髮的日子了。
──『我可以把頭髮留長嗎?』
師匠聽到了他的聲音,將要合起的剪刀刀鋒立刻頓住。
『啊,當然。』
『不過為什麼呢?』
他想了一想,『不知道,就是忽然的不想剪。』
然後師匠什麼都沒說,把剪刀、毛巾和報紙一一收拾起來。
『這沒什麼大不了的,我支持你的意見。』
『不過,留長頭髮的男孩子啊...尤其像你這麼漂亮,很容易被不懂事的人嘲笑。』
默了默,他點點頭。
『我還是想留長,大概到腰,以後就不再剪了。』
師匠只是靜靜的笑起來。
『嗯,你決定就好。』
想起來,那是他第一次自己堅持要做的事。
而且真的想不到什麼原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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國中二年級時,在同校的高中部認識一個學長。
在學校並不是在很突出的那種,不過他就是和他談得來。
學長很愛錢,不過可能僅止於算鈔票的快樂,而且也不會讓人覺得他碰錢,是件很骯髒的事。﹝他知道某些愛錢的人,看起來多多少少有些骯髒﹞。
偶爾會把鈔票砸在一些生意上,而那些「賭博」雖然過程刺激,賠的機率卻也不太小。
──你明知道這種東西,賺頭實在不大。
『哎呀,不管是股票啦賭博啦,追求的都只是那份刺激而已...』
『想做就做嘛,你不要那麼老古板的,限制自己只能做有用的事好嗎?』
『有時候就該換口味,做做無意義的事也好。』
他的名字叫做韋護。
是他短暫中學時期裡面,極少數的朋友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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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時的,他忽然思念起她。
他想起她拉著他的手,在櫻花步道中轉圓圈圈起舞。
而一頭漂亮柔順的深藍長髮,總是會以優美的圓弧線飄揚於空氣中,一絲不差的精準,好像永遠就是那個弧度。
有時候她會蹲下身子,讓紫紅色的眼清清楚楚映上他的影像,像姊弟似的兩個人交換秘密。
她說話的聲音並不像一般女孩那麼嬌柔,那麼清脆宛轉,也稱不上低沉,但隱隱約約有種魅力的磁性。
她總是比同年齡女伴成熟的,當他感覺她像個二十又五六的成年人般時,事實上她才就讀高中。
她不但是同年級的各方面佼佼者,也是學校裡無庸置疑的校花,更在所有認識的男生心內,有著完美女神的地位。
然後這位眼光頂高的女神,終於喜歡上了一位學長。
──他一直記得她談到「那個人」時,那種眼眸裡發出神采的樣子。
他也很為她高興,他真的以為她就那麼理所當然會得到幸福。
因為姊姊是完美的,所以他認為沒有什麼她要不到;只要她想,連天上星星都有辦法自動墜到面前,只為讓她伸出那漂亮的手撫摸一下。
是的,或許沒有任何事能拿她沒輒:但是「玉鼎」可以。
他是第一個她想要卻要不到的首例,她因為這層從未有過的關係,很快越陷越深。
而這個人,到最後卻被發現了他愛的是同性,對象還是和她素來交好的另一位學長。
夾在進退兩難的處境裡,她有一陣子明顯消瘦了許多。
──『我不後悔喜歡上他,也不認為他或者太乙學長做錯了什麼。』
──『但,兩件事都是對的,那又要怎麼解決?』
等想開的時候,也太遲了...
──『我沒有遺憾,卻也沒有希望。』
──『一個已經兩者皆空的人,存在著還為了什麼?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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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眼眸迷惘,手觸平行水面,激起小小的蕩漾。
──我應該是愛你的,對麼?
少年的倒影閉目沉思,輕輕吐出幾個字。
──或許是,你愛的只是另一個自己。
──然後,我就是另一個你。這樣說,算你愛我嗎?
──那你為什麼又能脫離我,在這裡互相對話呢?
──不要說這種奇怪的話,以後起我不是你,你也不是我啊。
我們是鏡子的兩面,相同的影子卻互不相干。
你可以繼續愛自己,但消失的你從此刻是一個完整的獨立──
虛空的名呀,你是無相;而我,為無相裡產生實相...
因為決定不再被你愛,所以平行線不行也不能再有所交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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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為什麼想留長頭髮呢?
關於這個問題,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後,忘記是經誰提醒才恍然大悟的。
──因為「她」是長髮,漂亮的深藍色長髮。
聽師匠說起,他不知怎地,潛意識裡也多多少少有了模仿的念頭。
沒有人甘願做另一個人的翻版,但他卻在不知不覺間重疊了她的形象:她的個性,她的思考方法,她的日常動作,她的口語用詞,她所擁有的才藝知識,她的一切一切。
他從師匠口裡得知越來越多她的事情,然後漸漸同化成那個女子的影像。
他精通鋼琴、小提琴,也略懂琵琶和揚琴,理解困難的高等數學題目與化學公式,會運用技巧畫出好的粉彩畫,知道比例如何調才能作出最好的料理,擁有很好的作曲天賦;而這些全部全部,都是她的才華其一。
他強迫自己學會許多許多事物,於是變成了「天才」。
天才的朋友只能有孤獨,他將自我用鎖鍊銬了起來,關在一個囚籠裡與外界封閉,去默默的追求那影子,那個未曾接觸過的影子。
學校的課業體育頂尖,他人所謂的才華洋溢,慢慢在同學師長口裡越來越完美,也讓他開始感到害怕。
所擁有的,天才完美的一切,通通都是從那女子身上翻過來的。
﹝就像一具沒有瑕疵的複寫機器,僅僅如此而已啊。﹞
──他身上所有的事物,幾乎都不真正屬於他;以及師匠的愛,也可能只是從她身上的憐憫慢慢轉移過來,最後才化成了親情。
他得到的是一個不同的身體﹝相似又不相似﹞,以及一個雙重意義的名字。
甚至珍貴的情感,也有部分是重疊、建構在那個和他相似的人身上的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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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吧?我想很久了。」
終於嚐起親手泡的咖啡﹝聞香氣聞夠了之後﹞,他從朦朧的霧氣中看他。
「嗯。」
「聽說過太乙...也就是玉鼎的學妹嗎?」
他點點頭,「聽過,她是你母親的小妹。」
「對,她很疼我,是個全方位天才的美人。」
呼出一口熱氣,太公望將杯子移開些,讓霧氣遠離兩人間的視線。
「和你長得很像,個性上也有點類似。」
「有時候我會想,之所以對你很感興趣,或許是因為她的關係。」
「她好幾年前就不在了...」
「然後,如果我的確是為了她的殘像,而接近你。你介意嗎?」
﹝他不否認這種問話方式非常狡猾,因為被問者九成不可能再好意思說介意。﹞
當事人沉默片刻。
「我不能說不介意。」
「既然你不喜歡做弟弟的附屬品,也清楚那種感受。那麼,我又何嘗願意當一個陌生人的替代呢?」
「或許我們真的外表相像,不過並不代表我就是她。」
他只是又啜一口咖啡。「你說的是,雖然我也不想表達的這麼失分寸;不過你不了解我多想她,想了十多年的思念...坦白說,如果不是遇到你,到現在我還是沉浸在這種悲傷裡面,出不來也走不開。」
「不能否認,人都是很自私的。」
「是啊,但我又為了什麼,要被你的自私利用?」顯然不置可否的,楊戩輕哼了一聲。
「不,這個社會就是如此。」
「我們相遇相識,你不打算利用我達成什麼目的,當然順序就輪到我來了。」他淡淡的說來,卻讓人聽著多少有些覺得寒冷。「而我決定利用...這其實沒什麼錯,是你放棄了權益。」
「剖開來講很簡單,我喜歡『楊戩』這個人,但也想從你身上獲得她的印象。」
「我只是把話說明白而已。」
他笑了笑。
「嗯,前陣子總是有種不能安心的感覺,現在終於清楚了。」
楊戩一言不發,隱隱感到什麼不安。
「我不過是透過『你』,愛她...」
和普賢相處了這麼久的時間,他想什麼他豈有不知之理?
關於他,普賢凡事都料得很準:但這次他錯了,很有可能錯了──
他對楊戩的「喜歡」是對於本人,「愛」則是對於逝世已久的姊姊。
而那種愛,充其量也只是親情罷了。
永恆非花,卻似花;等一朵含苞的花開,叫做永恆。
殘影
第二十七幕 一個半新不舊的空想…
調子越轉越高,清脆碰撞將音色包在薄霧裡,朦朦朧朧又非似無所見。至峰頂時突然地墜了下來,像佳人失足跌入深谷的錯愕。
轟轟烈烈的兩個大八度音做結,一曲終了,在琴鍵上敲擊的修長手指停下。「…這次做事太莽撞了,妳不認為嗎?」
皺著眉頭,有些浮躁的伸手翻譜子下頁。
「嗯。」她靜靜看著鋼琴上品牌字樣的方向,視線卻從漂亮的三角琴中間穿了過去。「至於他們的情況,說難聽一點,叫做亂七八糟。」
「亂七八糟…不知伏羲知道會做如何想。」
「這倒不是問題。我想他應該也料到了…但是,太公望那傢伙的思考路線還真,嗯,不清不楚。」頓了一頓,「原來『生命共同體』的價值,就是親情?呵。」
妲己甫敲上琴鍵的手停了下來。「這不好笑,輪迴絕對不是很愉快的一件事──尤其老是和某個人糾纏在一起。轉世、重生,其實都只是一個又一個相似的影子重現罷了。」
「妳打從一開始就是『精靈』,沒有過任何親身經歷;但我和他們都和妳與伏羲那些人不同,將心比心。」
龍吉淡淡回應來,就好像只是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事物。「不,這不是重點。因為妳在輪迴時期裡,一直都被人當作『禍水』的緣故。妳沒有得到任何事物,除了批評;但他們不同,他們除了苦痛,更深的還有愛戀,永遠的愛戀。」
「這種不會消失不會降溫的愛情,不是很多人想追求而追求不到的嗎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輕輕搖頭,斷然乾脆的。「或許很多人想,沒錯,甚至我相信妳也想過…」
「但那只是一種膚淺而已,表面的膚淺…固然永遠享有對方一切,但除此之外也失去其他。想的人一定沒有嚐過永遠,那種被鎖鏈銬牢,沒有翻身可能的滋味。」
「到頭來,竟是因為這個感情,他們才得以存在…本末倒置。」
「說這話是妳錯了。」
龍吉眨了眨眼,輕輕笑起來,看來竟像個十六七歲的甜美少女。「想想看吧。這世界上,有誰不是本末倒置的活著?」
又有誰不是呢?
能夠了解自己該做什麼、想做什麼而能確實達成的,自古至今又有幾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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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戩生氣了:雖然不太清楚原因,不過很肯定是生氣了。﹝和之前微妙的對峙氣氛不同,是很僵的那種﹞
難道就因為他說了那麼幾句話嗎?親情之類的東西?太荒謬了吧?
「你在幹嘛?好好的生什麼氣?」
「我沒生氣。」當事人轉過頭去。
沒有嗎──沒有他的名字就倒過來寫。
坐在這裡枯等一個半小時,就是等不到他不愉快的原因?他以為現在是幾點?
「聽我說,現在已經很晚了,兩點耶──我是沒關係啦。不過你明天還有工作,不是嗎?」
「我不累。」
「你不累,但是我累啊。」
「你自己去睡。」
「不行,我一定要看到你上床才放心。」
沒有反應,他趁機追擊:「想想看,因為你一個人,害得我們兩個都沒睡好,就經濟效益來講,多不划算──」
「你自己去睡。」
「如果你不睡,那我也不睡了。」
「嗯。」
什麼叫「嗯」?就連這樣都無所謂?他在鬧什麼脾氣呀?
「親愛的王子殿下,我到底說錯了什麼話?有嚴重到惹毛你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在那邊賭什麼脾氣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凡事好歹要講點道理,你連生氣都沒理由的,叫人以後怎麼喜歡你呀?」
然後,只聽到一句淡淡的回話:「那就不要喜歡。」
…
「不要太過分了。」他提高一點聲音。「我問你,到底是怎麼一回事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,還是什麼不該做的事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是在其他方面有不順心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沒有個什麼勁?有話就說出來啊!」
楊戩沒有答話,神情卻還是無動於衷。他無名火直往上升,原本一個巴掌就要落上楊戩的臉了,終於是忍下來,只能一拳重重的打在自己腿上。
「……」
「…好,我不管了,隨便你吧。」
直到他進臥室為止,他們之間都沒有對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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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實上的有些時候,他彷彿以為她的容顏就要模糊在記憶裡了,像冰化於水。
還懷疑是否真的像自己說的那麼愛她。愛是當然有的,但至於有沒有像自己所想的那麼深刻、那麼入骨,應該是有待商確。
他看他有一部份是為了追尋她的影子,沒錯。但他近來發現,他們的印象吻合到驚人地步,到不可能只歸於巧合的格子裡。
楊戩是在有意無意中模仿她的:他不知道原因是什麼,但正確的機率應該很高。他開始在朦朧的女人影像中,嘗試發掘真正的「楊戩」,忽然驚覺是掩蓋過的空白,橡皮擦不去深刻的痕跡那般。
──他慢慢看他本人比看姊姊的時間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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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後來關了房門,隨便沖個冷水澡後,沒有反鎖,甚至連一直讓給他的床鋪都懶得管,就自己上床睡了,狠下心來不理會還在餐廳的楊戩。
睡了不久,約莫是四點多,咖啡因作祟,昏昏沉沉的清醒過來,閉著眼睛,聽到輕微的鼻音。而且幾乎掩飾成無聲。
他從來沒有碰過這樣的場面,除了驀然心驚與懊悔,也只能裝作沒聽見,沒醒來的裝睡。然而那種極微小的聲音一直沒有停止,持續了很久很久,至少有半小時那麼長的時間,像半世紀一樣過去。
終於,終於他還是開口:「怎麼了?」
「你…還沒睡…?」楊戩的聲音有些沙啞,有些驚訝。
他搖頭也不是,點頭也不是,不敢說已經醒來有一段時間了。
「啊…一定是吵到你了…」
「是咖啡。」習慣了黑暗,看到楊戩坐著,眼睛有些紅腫,旁邊的櫃上放著一盒面紙,還有用過的白色紙團。
「…你在哭嗎?」小心翼翼的問。
沒有回應。
「對不起…我真的不知道我做錯什麼…」
楊戩的聲音好疲倦,「從頭到尾,你都沒有錯,真的…事實上,我也不懂到底是什麼原因…」
「……」
「第一次…看到你這樣…」
「你以為我想啊…」
「…嗯…不是這個意思。你什麼都不說,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好…」
「又沒要你安慰。」聽到一點技巧都沒有的用詞,他悶悶的回著。
他忽然發現他根本不想生氣,從一開始就是他死纏爛打才會變成這等下場。﹝也就忽然鬆了一口氣﹞「可是我想做呀。」
「我為什麼要讓你…」話沒有說完,已經無聲的、象徵性的迅速摟住他肩膀,輕輕拍著後背,像一個兄長對待弟弟似的。
「我知道了。既然如此,一切都沒事了…」而楊戩被他的手臂拉了半個身子下來,已經凌亂的長髮順勢披在他脖子間,感覺輕柔,麻癢。
「別胡思亂想,睡吧。」
他照慣例﹝其實只有一次﹞給他一個止於禮的晚安吻,真的又要闔眼睡去。
「…既然什麼如此?」
楊戩這麼問著,十足迷惑。
「你的確沒有在生氣…所以我就沒用處了,是嗎?」
「喂,你這是什麼歪理…前一分鐘才說要安慰我呢。」忍不住,終於是笑了出來。
「你自己不要的。」
沒聽到回應,於是無聲的坐起。「…那現在呢?」
還是沒有聽到什麼聲音,然後過了片刻,一個不是非常溫暖的身體輕輕倒在他的身體上,微香的氣味竄進鼻間。
什麼對話都沒有。他靜靜讓楊戩靠著,直到感覺了進入熟睡,才放心的,動作輕巧的稍微挪開他,也躺在旁邊稍作休息。
此時天快初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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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﹝也不算是第二天,畢竟是凌晨接近清晨時分才入睡的﹞醒來的時候,下午一點多,楊戩已經出門了,甚至床上還留有一點他身上的香氣。
做完簡單的梳洗,走進餐廳,發現保溫的電鍋裡有一盤蘿蔔糕,桌上擺著當天報紙,還有一小碟用報紙蓋住的加蒜醬料、以及筷子。
這個管家還是很盡責的──他取出那份早餐兼午餐的食物,又幫自己倒了一杯牛奶,悠哉的看起報紙。
他報紙不看完全的,從社會版簡單挑著讀,藝文版副刊詳細讀,到了財經與影劇更是幾乎不碰。所以,理所當然的,一份還不算薄的報紙,他只花了十五分鐘就閱讀完畢,開始邊洗碗盤邊思索該做些什麼打發漫漫假日。﹝其實只有一天。平常恨工作恨得要死,真要放假又感覺漫長…好像忽然很空虛似的,真是矛盾的心理。﹞
原本是想到普賢的,但是,前不久才麻煩人家,現在再打擾,總是不太好罷?
……
轉回原點,除此之外,還能做什麼?──所以不好歸不好,卻實在沒事情可做,終是以一條電線作為媒介,光明正大的「打擾」去了。
「…喂,午安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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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『很多占卜都說,我是為一個人而生,也會因他的間接關係而死…』
小時候,他常在姊姊衣襟裡看到好幾條項鍊,同時層層疊疊的掛著:寫有咒文的廟宇祈福物、銀色十字架、以及刻著佛教六字真言的水晶墜。
佛教道教基督教﹝同系的天主教﹞,三個大宗教的庇護,可以說是嚴密,也可以說是雜亂的不成章法,反而失了原本作用;但無論如何說,想要得到最周密的庇護這點,是無庸置疑的。
她說,從小到大,父母帶她做過許多許多算不出次數的抽籤、問卜、看命相、算紫微、易經、甚至塔羅,而得到的結果十分統一──姊姊自己笑著說,她的命稱不上帶凶,但總算是相當悲慘。
為某人而生,也將因為某人而死。
這個白話解釋,是最早的說法,再後來一點,因為占卜的次數逐漸累積,分析的越來越清楚。到最後,還有位聽說奇準的大師,幫她作了一個簡直謎樣的結論:她扮演一個臨時的棋子,於一場各人觀之感想不同的戲中,而這個棋子,是注定要提前毀損,才有其價值存在。
然後呢?
…
她被人預言了在哪年死亡的,真的就在哪年死了,而且還等於是自己完成了預言。
他不相信,這就是一個美麗生命的「價值」:如此輕賤。
算得上什麼價值?
動人的笑靨,誘惑的嗓音,柔順的長髮,完美的身軀,也早已不復見。
她曾經以為「那個人」是玉鼎,而感到幸福;但最終,他們都知道不是了。──當作一個謎吧!姊姊這樣說。她走前的幾天,淡淡的笑,有一點落寞。
到最後。而那終究終究,真是個未知的謎題啊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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撥了號碼過去,是學長接的電話,說是普賢昨天就去參加學校的研習活動。道謝之後,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,拿著話筒掛也不是,不掛也不是,陷入尷尬的局面。
『謝謝…我是說生日的時候。』學長也陪他默了片刻,然後開口。
「沒有,沒什麼…」
隨即陷入沉默。
畢竟他們總是有段時間沒接觸,才講幾句簡短的對話,就似乎沒話題能夠延續了:他向來伶牙俐齒的口才,到了今天此時,也變得一無是處。
『…楊戩還好嗎?』
他呆楞幾秒,「啊…不是說很好。你知道,他前幾天發高燒,感冒才剛好,昨晚又不知為何心情低落,搞到凌晨才睡…」
『…』
『他發燒的那天中午,我和他見過面。』
「我知道,我託他拿一片CD給你。」
『然後我們談了一下子。他和你提過嗎?』
「?應該沒有。」
『哦…分手的時候,他看起來精神不是很好,沒想到他根本沒向你說起。』
「介不介意描述一下談話內容?」
顯然是頓了一下,『他問普賢的事。』
「他沒有說,所以我不知道…真有這樣的事?」
『雖然只是簡略講,不過要是他理解力夠強…大概可以明白所有的經過。』
「…楊戩很聰明。」
『有的時候,聰明反被聰明誤。』
「什麼意思?」
『沒有,沒什麼。』學長突然的住口不提。
『…那麼,我去接他了。你想找他的話,一個半小時後打,應該就會到了吧。』
「大概不用了,謝謝。」
又談了幾句,才禮貌的掛下電話。然後他坐在沙發上,回想那天的蛛絲馬跡:他還問過狀況如何,當時楊戩只含糊的回答說,東西有送到,交代的話也傳了,卻絕口不提關於見面時的實際情形。
而現在想起來,實在大有疑點可尋:
於是他發現有新東西可以打發時間了。
《待續…》永恆非花,卻似花;等一朵含苞的花開,叫做永恆。
殘影
第二十七幕 一個半新不舊的空想…
調子越轉越高,清脆碰撞將音色包在薄霧裡,朦朦朧朧又非似無所見。至峰頂時突然地墜了下來,像佳人失足跌入深谷的錯愕。
轟轟烈烈的兩個大八度音做結,一曲終了,在琴鍵上敲擊的修長手指停下。「…這次做事太莽撞了,妳不認為嗎?」
皺著眉頭,有些浮躁的伸手翻譜子下頁。
「嗯。」她靜靜看著鋼琴上品牌字樣的方向,視線卻從漂亮的三角琴中間穿了過去。「至於他們的情況,說難聽一點,叫做亂七八糟。」
「亂七八糟…不知伏羲知道會做如何想。」
「這倒不是問題。我想他應該也料到了…但是,太公望那傢伙的思考路線還真,嗯,不清不楚。」頓了一頓,「原來『生命共同體』的價值,就是親情?呵。」
妲己甫敲上琴鍵的手停了下來。「這不好笑,輪迴絕對不是很愉快的一件事──尤其老是和某個人糾纏在一起。轉世、重生,其實都只是一個又一個相似的影子重現罷了。」
「妳打從一開始就是『精靈』,沒有過任何親身經歷;但我和他們都和妳與伏羲那些人不同,將心比心。」
龍吉淡淡回應來,就好像只是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事物。「不,這不是重點。因為妳在輪迴時期裡,一直都被人當作『禍水』的緣故。妳沒有得到任何事物,除了批評;但他們不同,他們除了苦痛,更深的還有愛戀,永遠的愛戀。」
「這種不會消失不會降溫的愛情,不是很多人想追求而追求不到的嗎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輕輕搖頭,斷然乾脆的。「或許很多人想,沒錯,甚至我相信妳也想過…」
「但那只是一種膚淺而已,表面的膚淺…固然永遠享有對方一切,但除此之外也失去其他。想的人一定沒有嚐過永遠,那種被鎖鏈銬牢,沒有翻身可能的滋味。」
「到頭來,竟是因為這個感情,他們才得以存在…本末倒置。」
「說這話是妳錯了。」
龍吉眨了眨眼,輕輕笑起來,看來竟像個十六七歲的甜美少女。「想想看吧。這世界上,有誰不是本末倒置的活著?」
又有誰不是呢?
能夠了解自己該做什麼、想做什麼而能確實達成的,自古至今又有幾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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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戩生氣了:雖然不太清楚原因,不過很肯定是生氣了。﹝和之前微妙的對峙氣氛不同,是很僵的那種﹞
難道就因為他說了那麼幾句話嗎?親情之類的東西?太荒謬了吧?
「你在幹嘛?好好的生什麼氣?」
「我沒生氣。」當事人轉過頭去。
沒有嗎──沒有他的名字就倒過來寫。
坐在這裡枯等一個半小時,就是等不到他不愉快的原因?他以為現在是幾點?
「聽我說,現在已經很晚了,兩點耶──我是沒關係啦。不過你明天還有工作,不是嗎?」
「我不累。」
「你不累,但是我累啊。」
「你自己去睡。」
「不行,我一定要看到你上床才放心。」
沒有反應,他趁機追擊:「想想看,因為你一個人,害得我們兩個都沒睡好,就經濟效益來講,多不划算──」
「你自己去睡。」
「如果你不睡,那我也不睡了。」
「嗯。」
什麼叫「嗯」?就連這樣都無所謂?他在鬧什麼脾氣呀?
「親愛的王子殿下,我到底說錯了什麼話?有嚴重到惹毛你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在那邊賭什麼脾氣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凡事好歹要講點道理,你連生氣都沒理由的,叫人以後怎麼喜歡你呀?」
然後,只聽到一句淡淡的回話:「那就不要喜歡。」
…
「不要太過分了。」他提高一點聲音。「我問你,到底是怎麼一回事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,還是什麼不該做的事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是在其他方面有不順心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沒有個什麼勁?有話就說出來啊!」
楊戩沒有答話,神情卻還是無動於衷。他無名火直往上升,原本一個巴掌就要落上楊戩的臉了,終於是忍下來,只能一拳重重的打在自己腿上。
「……」
「…好,我不管了,隨便你吧。」
直到他進臥室為止,他們之間都沒有對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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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實上的有些時候,他彷彿以為她的容顏就要模糊在記憶裡了,像冰化於水。
還懷疑是否真的像自己說的那麼愛她。愛是當然有的,但至於有沒有像自己所想的那麼深刻、那麼入骨,應該是有待商確。
他看他有一部份是為了追尋她的影子,沒錯。但他近來發現,他們的印象吻合到驚人地步,到不可能只歸於巧合的格子裡。
楊戩是在有意無意中模仿她的:他不知道原因是什麼,但正確的機率應該很高。他開始在朦朧的女人影像中,嘗試發掘真正的「楊戩」,忽然驚覺是掩蓋過的空白,橡皮擦不去深刻的痕跡那般。
──他慢慢看他本人比看姊姊的時間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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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後來關了房門,隨便沖個冷水澡後,沒有反鎖,甚至連一直讓給他的床鋪都懶得管,就自己上床睡了,狠下心來不理會還在餐廳的楊戩。
睡了不久,約莫是四點多,咖啡因作祟,昏昏沉沉的清醒過來,閉著眼睛,聽到輕微的鼻音。而且幾乎掩飾成無聲。
他從來沒有碰過這樣的場面,除了驀然心驚與懊悔,也只能裝作沒聽見,沒醒來的裝睡。然而那種極微小的聲音一直沒有停止,持續了很久很久,至少有半小時那麼長的時間,像半世紀一樣過去。
終於,終於他還是開口:「怎麼了?」
「你…還沒睡…?」楊戩的聲音有些沙啞,有些驚訝。
他搖頭也不是,點頭也不是,不敢說已經醒來有一段時間了。
「啊…一定是吵到你了…」
「是咖啡。」習慣了黑暗,看到楊戩坐著,眼睛有些紅腫,旁邊的櫃上放著一盒面紙,還有用過的白色紙團。
「…你在哭嗎?」小心翼翼的問。
沒有回應。
「對不起…我真的不知道我做錯什麼…」
楊戩的聲音好疲倦,「從頭到尾,你都沒有錯,真的…事實上,我也不懂到底是什麼原因…」
「……」
「第一次…看到你這樣…」
「你以為我想啊…」
「…嗯…不是這個意思。你什麼都不說,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好…」
「又沒要你安慰。」聽到一點技巧都沒有的用詞,他悶悶的回著。
他忽然發現他根本不想生氣,從一開始就是他死纏爛打才會變成這等下場。﹝也就忽然鬆了一口氣﹞「可是我想做呀。」
「我為什麼要讓你…」話沒有說完,已經無聲的、象徵性的迅速摟住他肩膀,輕輕拍著後背,像一個兄長對待弟弟似的。
「我知道了。既然如此,一切都沒事了…」而楊戩被他的手臂拉了半個身子下來,已經凌亂的長髮順勢披在他脖子間,感覺輕柔,麻癢。
「別胡思亂想,睡吧。」
他照慣例﹝其實只有一次﹞給他一個止於禮的晚安吻,真的又要闔眼睡去。
「…既然什麼如此?」
楊戩這麼問著,十足迷惑。
「你的確沒有在生氣…所以我就沒用處了,是嗎?」
「喂,你這是什麼歪理…前一分鐘才說要安慰我呢。」忍不住,終於是笑了出來。
「你自己不要的。」
沒聽到回應,於是無聲的坐起。「…那現在呢?」
還是沒有聽到什麼聲音,然後過了片刻,一個不是非常溫暖的身體輕輕倒在他的身體上,微香的氣味竄進鼻間。
什麼對話都沒有。他靜靜讓楊戩靠著,直到感覺了進入熟睡,才放心的,動作輕巧的稍微挪開他,也躺在旁邊稍作休息。
此時天快初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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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﹝也不算是第二天,畢竟是凌晨接近清晨時分才入睡的﹞醒來的時候,下午一點多,楊戩已經出門了,甚至床上還留有一點他身上的香氣。
做完簡單的梳洗,走進餐廳,發現保溫的電鍋裡有一盤蘿蔔糕,桌上擺著當天報紙,還有一小碟用報紙蓋住的加蒜醬料、以及筷子。
這個管家還是很盡責的──他取出那份早餐兼午餐的食物,又幫自己倒了一杯牛奶,悠哉的看起報紙。
他報紙不看完全的,從社會版簡單挑著讀,藝文版副刊詳細讀,到了財經與影劇更是幾乎不碰。所以,理所當然的,一份還不算薄的報紙,他只花了十五分鐘就閱讀完畢,開始邊洗碗盤邊思索該做些什麼打發漫漫假日。﹝其實只有一天。平常恨工作恨得要死,真要放假又感覺漫長…好像忽然很空虛似的,真是矛盾的心理。﹞
原本是想到普賢的,但是,前不久才麻煩人家,現在再打擾,總是不太好罷?
……
轉回原點,除此之外,還能做什麼?──所以不好歸不好,卻實在沒事情可做,終是以一條電線作為媒介,光明正大的「打擾」去了。
「…喂,午安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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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『很多占卜都說,我是為一個人而生,也會因他的間接關係而死…』
小時候,他常在姊姊衣襟裡看到好幾條項鍊,同時層層疊疊的掛著:寫有咒文的廟宇祈福物、銀色十字架、以及刻著佛教六字真言的水晶墜。
佛教道教基督教﹝同系的天主教﹞,三個大宗教的庇護,可以說是嚴密,也可以說是雜亂的不成章法,反而失了原本作用;但無論如何說,想要得到最周密的庇護這點,是無庸置疑的。
她說,從小到大,父母帶她做過許多許多算不出次數的抽籤、問卜、看命相、算紫微、易經、甚至塔羅,而得到的結果十分統一──姊姊自己笑著說,她的命稱不上帶凶,但總算是相當悲慘。
為某人而生,也將因為某人而死。
這個白話解釋,是最早的說法,再後來一點,因為占卜的次數逐漸累積,分析的越來越清楚。到最後,還有位聽說奇準的大師,幫她作了一個簡直謎樣的結論:她扮演一個臨時的棋子,於一場各人觀之感想不同的戲中,而這個棋子,是注定要提前毀損,才有其價值存在。
然後呢?
…
她被人預言了在哪年死亡的,真的就在哪年死了,而且還等於是自己完成了預言。
他不相信,這就是一個美麗生命的「價值」:如此輕賤。
算得上什麼價值?
動人的笑靨,誘惑的嗓音,柔順的長髮,完美的身軀,也早已不復見。
她曾經以為「那個人」是玉鼎,而感到幸福;但最終,他們都知道不是了。──當作一個謎吧!姊姊這樣說。她走前的幾天,淡淡的笑,有一點落寞。
到最後。而那終究終究,真是個未知的謎題啊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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撥了號碼過去,是學長接的電話,說是普賢昨天就去參加學校的研習活動。道謝之後,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,拿著話筒掛也不是,不掛也不是,陷入尷尬的局面。
『謝謝…我是說生日的時候。』學長也陪他默了片刻,然後開口。
「沒有,沒什麼…」
隨即陷入沉默。
畢竟他們總是有段時間沒接觸,才講幾句簡短的對話,就似乎沒話題能夠延續了:他向來伶牙俐齒的口才,到了今天此時,也變得一無是處。
『…楊戩還好嗎?』
他呆楞幾秒,「啊…不是說很好。你知道,他前幾天發高燒,感冒才剛好,昨晚又不知為何心情低落,搞到凌晨才睡…」
『…』
『他發燒的那天中午,我和他見過面。』
「我知道,我託他拿一片CD給你。」
『然後我們談了一下子。他和你提過嗎?』
「?應該沒有。」
『哦…分手的時候,他看起來精神不是很好,沒想到他根本沒向你說起。』
「介不介意描述一下談話內容?」
顯然是頓了一下,『他問普賢的事。』
「他沒有說,所以我不知道…真有這樣的事?」
『雖然只是簡略講,不過要是他理解力夠強…大概可以明白所有的經過。』
「…楊戩很聰明。」
『有的時候,聰明反被聰明誤。』
「什麼意思?」
『沒有,沒什麼。』學長突然的住口不提。
『…那麼,我去接他了。你想找他的話,一個半小時後打,應該就會到了吧。』
「大概不用了,謝謝。」
又談了幾句,才禮貌的掛下電話。然後他坐在沙發上,回想那天的蛛絲馬跡:他還問過狀況如何,當時楊戩只含糊的回答說,東西有送到,交代的話也傳了,卻絕口不提關於見面時的實際情形。
而現在想起來,實在大有疑點可尋:
於是他發現有新東西可以打發時間了。
待續